冬天的流淌

火车一路嘶鸣，急切的穿过白茫茫的薄雾。如奔流不止的一汪秋水，流淌在这个满是寒意的城西边缘。

这是一个微寒的冬天，我靠着车窗，逃出这座城市的最后一段——那高高的烟囱之下——充满了铜臭气味的城市，依旧匍匐在那个地方。在城市的尽头——我熟悉的那群白鸽还在上空盘旋，朝着雾气奔腾的城市最深处飞去。

雾气犹豫地退却。车窗外，萧条的树木，凋零的落叶，偶尔有不规则的湖泊，寒风中，他们的水面已经有薄薄的一层冰凌，像绸缎一样点缀着素朴的湖面。它们的面积足够的大，甚或辽阔。在我儿时的记忆中，是未曾有过的波澜，我不知道这些湖泊的名字，但一闪而过的急促，使我难以忘记它们的形状，难以忘记那冬天的流淌。湖泊的白亮而凝重，呈现着它们各自的深度和水质的清浊，它们居住在冬天的田野上，不停的流淌，活泼而明朗。

横亘不断的是田野，远处有山，再远处便是无尽的薄雾。我忽然惦记起了那些湖泊，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我似乎听到了它们正竭尽最后的气力，挣扎着将满身的冰凌融化，给刮着微微寒风的田野带来一些湿润。我在车窗外能够看见的只是无尽头的水，那是湖泊的血液，湖泊的灵魂，湖泊的流淌——冬天田野里的一抹华美的色彩，我看不见湖水流淌的样子，是浪花朵朵？是平静安详？我只听到了有些水珠跑到了冰凌上面，这流溢的水儿，从那儿，再从这儿，再跌向冰凌下面的湖水的汹涌，融入湖泊的内部———流淌。那一刻，我忽然爱上了这样的流淌，爱上了这样一种极致的美丽。

湖泊在冬天里流淌。从冰雪覆盖的冬季一直流淌到绽放着温暖的春季。

我听到了水在湖泊里流淌的声音。那是水在湖泊中——向更低处的地方流淌的声音。更低的地方是大海。但我醒着的耳朵从来就没有分清过，水在冬天里湖泊流淌的声音，是水珠撞击冰凌的声音还是冰凌消融的声音？——或许这些都与冬天无关，都与冰凌无关。那应该是生命的一种声响，那种声音源自波澜无际的大海，和我的生命在一起！我终于明白，生命和湖泊一般，原本就是一次无休止的流淌，也许疲倦，也许疼痛，也许寒冷，但终究要流淌下去。流淌是湖泊的本色，流淌何尝不是生命的底色呢？

雾气慢慢的消融，阳光的密度不放弃每一个地方，照耀着田野，照耀着群山，照耀着我生命中不期而至的那些湖泊河流，阳光很薄，也很轻。那些不怕冷的动物们，想必应该被这流淌的声音吵醒了吧。火车穿越过另一个城市的瞬间，我看到天空上方鸟儿的踪迹，他们欢快的扑棱着翅膀，一只只嬉戏在这城市的上空。他们的叫喊无视一切，包括这田野上的冬天。现在，这个城市也在急促的向后流淌，即将消逝，我总是与我看见的物象保持着距离，他们是那个距离之外的秘密？或许我早就应该明白，那些湖泊不过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不期而至的和我的思想邂逅了一刻钟，然后彼此各自流淌。时间无休无止，任何一个生命都在流淌，直到流淌的时光再也无法挽回。

流水的声音渐渐弱去，火车嘶鸣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远处泛着浪花的湖泊依稀可见。那些湖泊流淌的细碎的声响还在，天已经渐渐的放晴，太阳已经红着脸害羞的和我打着招呼。我忽然泪眼朦胧，前方究竟是我流淌的终点还是流淌的起始点呢？

“——冬天里那些湖泊流淌的声音——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