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棚
小草棚,一个已经远去时代的梦。一个生命就这样悄悄地离开了我们,希望这个梦能够引起更多人的关注,更多人的关爱,大山里的孩子,他的梦,也许比我们飞得更高更远……问好作者!推荐!
家乡除了山还是山,极目千里看到的只能是山;山上除了树还是树,漫步山间的脚印旁依然是树。在山的大背景上,零星的点缀着几座小屋,象是天上漏掉的几颗星子,在林间若隐若现。
顺着羊肠小道,在山林间能寻到一处处的嫩草地,这里有一个放牛娃,牵着一头黄牛。清晨,他独自坐在石头上看日出;傍晚,他又独自在这里看日暮。只是日升日落,他似乎仍旧没有长大,还是那个放牛娃。那片草地发芽了,长叶了,又衰败了;溪水随着春天流来了,又伴着冬天流走了。
每一天他都要牵着老牛,去那片草地上享受着简单的生活。他不会吹笛子,也不会唱牧歌,这风景不是大师画笔下的古牧岁月。他只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孩子,国粹艺术与他隔着太远了。
草地的不远处就是他的家,房子建在一座山坡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远处的公路上偶尔传来几声的汽笛,也不大引起他们的注意。灰黑色的墙画出了几条优美的裂缝,好像是为了方便挤出几阵风。屋子前的院坝上堆满了从山上砍来的柴火,这是他们获得能量的唯一途径。屋子里灯火昏暗,时明时暗的火光乐此不疲地在人们的脸上涂着黄铜。烟袋里冒出的白烟,与厚黑的墙交相辉映,这副景象不厌其烦地敲打着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放牛娃老是贪玩,爱跑到山下的某户人家去看电视,然后家里人也寻不着他。牛羊在山的轮廓里渐渐模糊,他似乎也忘了这茬。如此这般回家肯定是要挨骂的,不得不趁着月色去拉回牛羊,虽说月影伴着黑压压的老树有些阴森恐怖,他着实早已习惯了。
放牛娃脾气很坏,时常跟家里人大吵大闹。他从小没了母亲,平时洗衣做饭都是年迈的奶奶,父亲只会做田间的活。而他,似乎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的梦想定然与他的家境格格不入。他经常暴躁到摔碎家里的碗,然后蒙头大睡,或者跑得没了踪迹,他家里人着实也已习惯了。
当然,放牛娃也有自己的爱好,那就是画画。在他的小屋的一张破烂桌子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张贴画,这画也陈旧地有些岁月了。桌子上还有几只水彩笔,没有人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基本上都没有用过,因为他连画画的白纸都没有。所以他最爱的画画方式是用烧黑的木炭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创作”。他画的有张牙舞爪的飞龙,有舞袖弄裙的仙女,还有腆着大肚皮的弥勒佛,但没有牧童吹萧图,他所画的形象皆是来自老人们的故事中。当然他不知道哈利波特,也不知道变形金刚,更不知道中国的卫星已经探访过嫦娥的住处。
其实,放牛娃也有自己的快乐。如果在灌木丛中采到几颗小果子,他就高高兴兴地丢到嘴里,要是苦的或是涩的,他便吐了再去找熟透了的;有时他也带一把小锄子,去挖藏在阴暗处的小仙果,然后搭个灶烧了吃;如果是树上有什么宝贝,他则脱下草鞋光着脚丫,像小松鼠一样跃上了树,寻一处树杈躺着,真真有点神仙的味道呢!
不知是何时,他在经常放牧的树林旁搭了一个小草棚。他从林子里砍来几根树干作成人字的骨架,再添些树枝做成顶子,最后还要撒上些树叶。要是碰上个炎炎夏日,在这里小憩一会儿倒是别有情趣。
就在这座小草棚里,我跟他曾有过一次畅谈。只记得那次,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把远处的大山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几只小虫组了个乐队欢唱个不停。偶尔一只鸟儿从梧桐枝头飞过,在玉盘上留下个黑影。他坐在我旁边,靠着人字棚的一侧,眼睛却盯着那轮明月。“你说月亮上究竟有什么呢?”他突然转过来问我,我有些诧异。“山的那边是什么呢?”“你说人死了之后鬼魂会不会还在?”“神仙长得是什么样子呢?”他又问道,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然而此时我竟然一句也答不上来。我可以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也可以在考试时信手拈来,而此时我的心里头像是压了一本厚厚的历史,怎么都读不懂。他幻想着自己能像《封神演义》里的哪吒那样,上天入地,随心所欲。只是他太平凡了,他从古老的书籍中记住了历史,而历史却在前进的过程中忘记了他。他从何得知自己的命运呢?
坏孩子终究还是坏孩子,做活时总是偷懒,还时不时宣称自己头痛屁股痛的,这种伎俩哪里骗的了人呢,紧接着不过又是一顿痛骂。不过他倒是不为所动,大了之后也没人能奈何他。他喜欢动手做些小玩意儿,于是家里仅有的那几个塑料桶也难以幸免了,被穿孔凿眼做了别处。别人都看不懂他做那些有何用途,想他就是个败家子,图个快活罢了。
后来,他父亲破例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当地小医院也没检查出个啥,后来换了个大点的医院,回来后邻里纷纷传言说是得了白血病。我有些惊愕,也不太相信。有一次去看他,见他全身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露出的头发也是凌乱着的,嘴里吐出轻微的呻吟。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处境,只是我不曾预料到,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终于有一天,我还是听到了他的噩耗,无声无息,风一样离开了。我该去拜访他了,他永久的归宿,在他曾经常去放牛的路途上。我拿着厚厚一叠纸,一束香,一步步朝那里走去。路上我一直宽慰自己:人总有那么一天,只是迟早的事罢了,又有什么悲哀的呢?转过最后一个弯,我遥遥的看见了他的坟墓——不再见他在山间上蹦下跳了,也不再见他在林间穿梭来回了,那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定格。我真不知这墓碑上该写些什么,既无功名,亦无子孙。十九岁,这个古人忙于谈婚论嫁,今人忙于金榜题名的年龄,他却静静地躺在这里,倾听着大地的心跳。很多年后,怕是连这最后的归宿都要被遗忘,是呀,被遗忘的总是太多太多了,他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有时在想,身体累了,可以在小草棚里休憩;被历史遗忘,我们能在何处躲藏?滚滚的车轮,碾碎了一些久远的梦想;他的命运,却系在另一个年代的尾巴上。小草棚,一个已经远去时代的梦,我只希望,你是跟着那个梦,远走高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