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果记

西点

水果乃天生尤物。有人拒食荤腥，可未曾听说，不食水果的。不解百果之味，人生一世，是有些遗憾的。俗话说：“宁食鲜桃一颗，不食烂杏一筐。”斯为真言。我对水果的理解，就一个“鲜”字。我常常对身边的人说：吃一颗烂杏子蔫果子，不如吃一颗煮洋芋。

白杏子

陇中山地，十年九旱。只有一种水果能常年吃到，那就是杏子。小时候，常常在家门前的杏树园里玩，对每一棵杏树上的杏子，了如指掌。却唯独对一棵树上的白杏子，情有独钟。

那是一棵毛杏子树。不知什么时候，它兀自长在一棵大接杏树旁，开花结果了。那一回，本身是要吃大接杏的，但摇着摇着大接杏树，突然发现，那棵树上结着的白杏子很好看，就摘下一颗。一尝，就再也舍不下它了。

它是一种“白面儿”杏，杏肉玉白，一咬，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似蜜，又不完全是蜜；似冰糖，又不完全是冰糖。只觉得满口、满喉咙一种冰凉的甜蜜。

此后，就记住它了。想起它的味，别的杏子都不想吃了。

化心梨

冬日，满街的红黄绿紫，却独对一种瑟缩在阴凉里的冻果子感了兴趣。是因为儿子感冒，咳嗽不止，才去找它的。据邻居老人说，这东西管用。

找了半天才找到，就在一个肮脏的旮旯里。在楼群的阴影里，它正同一个褐色旧棉袄的老人瑟缩在一起，显然，是从山里来的。躲在阴凉里，好躲避纳税？

它们几乎难看极了，黑不溜秋的，挤在一个旧竹筐里，似乎睡着了。当我走向它们的时候，它们才同老人一起睁了睁眼睛，射出一股褐色的冷光！

问价钱，老人说，随便给些吧，反正是自家产的。就挑了一小袋看上去稍微顺眼的。老人拿出一秆磨得很光滑的称，颤巍巍地称了。说：“正好两斤，给上一元钱吧。”赶紧掏出一元钱，提上小袋就走了，因为那个地方，实在冷得站不住。

依照邻居老人的说法，舀一碗凉水，将果子放在凉水里。等到那黑果子上全结上一层冰，就可以吃了。轻轻磕去冰层，剥去皮，就露出了褐黄色的果肉。鼓励儿子吃上几颗，也和妻吃上几颗，就冰得牙齿打架了。

第二天，儿子的咳嗽奇迹般的好了。就佩服这不中看的黑疙瘩。

原来，大凡隆冬时节成熟的果子，都是热性。像柿子、桔子之类，莫不如此。

然此果独陇中山地特有。初冬时候，拿一根长棍在高高的树上打下来，装筐，用麦草苫了，放在雪地里任其冻成冰疙瘩。过年的时候拿出来吃，实在是一种保健食品。

然而，吃惯了红艳艳的苹果、黄澄澄的金桔、玛瑙般的草莓、珍珠般的葡萄的都市人，怎能领会此种果子的妙处。

火龙果

在QQ农场认识它的，以为这辈子见不到真物儿了。但一次偶然的机会，却吃到了这产自南国的果子。

那是一个星期天，吃了一碗“黄师傅”牛肉面，一家人就到街上转悠。不知不觉，就走到“208”水果行。这水果店为何叫“208”，也不知原因。

本来是要买些库尔勒雪梨的，却不料在雪梨旁边遇见了它。和QQ农场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儿子兴奋地叫起来。它真像一团火似的，红色的果实上有很多火苗一样的触须。

一问价钱，不由咋舌。一公斤20元！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水果中最贵的。但想到儿子的兴奋劲儿，就忍疼拿了两颗。放到秤上一称，竟然1.8公斤。1.8公斤，意味着36元啊。两颗果子36元，这也是这辈子第一回碰上。

回到家里，儿子早就急不可耐了。咬了一口，又急忙吐掉。原来，它有一层厚厚的皮，儿子咬在皮子上。剥去皮，露出了一颗白生生、水汪汪的果实，果实里镶嵌着芝麻样的黑籽，不由馋涎欲滴了。我建议将此果一切两半，儿子吃一半，我和妻两人吃一半。

不一会，18元下肚了。我却大呼上当，原来此果味道不过如此，竟有点像老家山地里洋芋花败后结的一个铃铛。

真是物以稀为贵。

美国樱桃

一个星期天，朋友打来电话，说他发现了一处美妙果园，邀我一同前往。

坐上公交，20分钟就到了目的地，一看路旁站牌，才知道此地有个名副其实的名字：西果园。

真正拥有果园的却只有一家——陈渊老汉和他的儿子。父子俩一人一个硕大的果园。儿子的果园种着包核杏，父亲的果园里种着美国樱桃。

我们去的时候，一园的包核杏绿着，就再未进去。陈渊老汉的美国樱桃熟了。

进得园来，才发现这是一种极高大的果树，金色的树干非常光滑，树梢旁逸斜出。在极高的树梢上，挑着一串串鲜红的樱桃。果实稀少，要采摘，必须得踩着梯子。

老汉见了我们，也不多言，就踩着梯子去摘樱桃。我俩就把这樱桃园里转了个遍，不时拿出手机，拍摄这奇异之果。

个把小时，老汉摘了一盆，端了过来。

这么大的樱桃，又是平生第一次见啊。只见那红玛瑙的一样的果子，比平常的樱桃，大了好几倍。老汉说：“先尝几颗吧。”我挑了一颗熟得有些发黑的，放进口中，顿时，一股奇异的果汁浸润了干渴的舌头。

我们正在赞叹，老汉却摇摇头，攀谈了起来。原来这树在园中已生长了快二十个年头了，直到去年才开始结果。老汉在此守候了二十多年！二十年了啊，老汉已牙齿松动，头发斑白。

——一园的奇果子让一个人等老了！

这，才是人间珍奇。

端午节的荔枝

端午节放假。早上起来的时候，妻和儿子还在呼呼大睡，就一个人去了街上。

今天的街上果然不同于往日。最明显的是满街的荷包和粽子。买了一袋粽子，挑了几个香包，就要往家走，不料却被一阵卖荔枝的声音吸引了。

是在一家超市门口。一个外地人担着一担水漉漉的荔枝叫卖，荔枝上的小枝叶还是新鲜的。不禁为此人新鲜的做法感染。一问，却有些狐疑——街面上的荔枝一市斤至少也得5元，此人的才3元。莫非已变质了？或者，来路不明……顿了一回，却发现好多人并未计较，一筐荔枝不一会就买走不少。于是，又蹴了过去。

荔枝一把把扎在一起，显然刚撒了些水，那些叶子也着实是新鲜的。索性就要了两把儿，一称，正好8斤。摘下一颗，剥去皮，吞下那白色的果肉，也未发现有什么不好。不错，是荔枝味儿！觉得拾了大便宜，便大步流星往家走。

半路上，又遇见了一个担着同样的筐子买荔枝的人，同样新鲜的叶子。一问，也是那个价钱。不禁又心下狐疑——莫非有一个卖荔枝的团伙？

当我把荔枝用水冲净，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妻就过来了。问多少钱一斤，我说：“5元！”妻一下子跳了起来，“昨天还是3元，怎么，今天涨价了！”

原来，时代不同了，运输方便了，荔枝早已不是珍稀果品。我还以为是什么年代！

超市里的富士

国庆节回老家，给父亲买了一斤茶叶，两瓶好酒。想到母亲爱吃果子，便到街上去买。到街上一看，不禁失望。街上的苹果不是未成熟，就是蔫了。

就到火车站附近的金茂超市去。一看超市里苹果的价钱，却颇费踌躇。不知什么时候，一市斤“静宁苹果”已涨到8元了。但一看苹果毕竟与街上的大有不同，便挑了十来个。10个苹果正好50元，一颗苹果5元！物价上涨到这个地步，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母亲不识字，看不懂那塑料袋上的价格字条。父亲看了，却笑着说我上当了吧，这几颗苹果也值50元？

我无言，一辈子生活在山里的父亲，怎能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

母亲却嫌贵，迟疑着不肯吃。

晚餐后，在我的提议下，家里一人吃了一个苹果。终于，母亲吃到了她或许一生也未吃过的最贵的苹果。

这时，我却有点难过。我们在外面大手大脚花钱，母亲却艰辛如此。物价上涨的时代，5元钱能干些啥呢？

库尔勒雪梨

第一回吃到这种果子，是在老常的宿舍里。

老常是兰州人，来到我们学校支教。老常中等个儿，胖墩墩的，体育专业毕业。虽说他也是定西人，但已在兰州时间长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老常的工作单位名已记不清楚了，但想来是一个不错的单位。因为老常那时已经有多余的钱买股票了，而且，他常常拿来很多好东西，大概是单位上发的。

但老常并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提着一大包东西回来，就邀大家同享。

这时候，我就吃到了库尔勒雪梨。雪梨翠绿色，由于贮藏的时间长了，甚至有点焉巴巴的样子，但咬上一口，觉得糖分特别足，味道特别甜。从此，就对这种果子念念不忘。毕竟，那时小城里没有买的这种果子啊。

今年夏天，终于在超市里见到了这种水果，尚新鲜，价钱也不贵。买了一箱子回来吃，却再也没有了那颗蔫果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