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回忆

——永远的奶奶

奶奶走了，在大年廿一的晚上，安详地永远闭上了双眼。享年89岁。

一月份的雨下得非常频繁，几乎没有停过，奶奶走后那几天，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那是老天爷伤心的泪水，在默默哭泣。我抬头仰望苍茫的天空，泪水滑过脸庞，无声淌下。

我要在这里写下点什么，以此来怀念我最亲爱的奶奶，永远的奶奶！

如果说我的童年是灰暗孤单的，那我还是值得庆幸的，因为至少我有一个慈祥温和的奶奶，她真实温暖地陪伴了我整个童年。

我不能怪父母亲，因为他们忙于工作，那个时候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比什么都来得重要。我母亲一个月回来一次，却总是匆匆离去，长时间没有在身边陪伴我，渐渐对母亲的面孔越来越模糊陌生，渐渐已经不需要母亲的怀抱了。

母亲每次回来时，会给我带些好吃的，似乎来弥补母女之间渐渐缺少的亲情感。那时所谓好吃的就是一个烧饼，上面撒上芝麻之类的，或者几颗糖果。可惜所有好吃的只能躲在门角落里偷偷地吃，因为我有一个同岁的堂姐妹（我大伯的女儿），一起玩耍中争吵中长大。门角落里布满珠网，能见到一束阳光从门缝里蹿进来，那平时见不到的灰尘在阳光照射下变得如此之多，上下蹿动着，轻舞飞扬……我就和着那珠网那灰尘，有滋有味咀嚼烧饼的香味。

那时好像是五六岁的样子，开始慢慢有了最初的模糊记忆。

每到夏天傍晚，奶奶就早早搬来小椅子，和我坐一起，在昏黄的路灯下，在那热闹的小池边，摇着蒲扇，乘凉。

说起那小池，可清凉了，它是上游的一口大深井里渗出来的股股凉水，围起坝栏，就形成一个悠悠长长的小池。却已足够半边村过来这里洗菜洗衣。每到晚上，小池边总是布满了人，逾显得热闹了，有木棒捶衣声、有一天劳累后在这里得到夜的凉爽的痛快吆喝声、有各种女人聚集一起讲家长里短的嘈杂声、有小孩在身边玩耍嘻笑发出的清脆童音声，混在一起，勾成一副美妙的乡村图画，那时我常常望着斑驳老墙上的壁虎入神，奶奶在一边跟别人唠着家常，一边为我轻轻摇着扇子。

白天和伙伴们玩那种水池里的一种小虫，总是对着小池里涌动着的小虫产生好奇，原来是蚊子的前身，俗称“水七”，有时碰巧能遇上“水七”正慢慢蜕化外皮，从中颤颤微微钻出来，抖动着还湿湿的身子，有种翠绿色的好看翅膀，缓缓飞向天空，“可恶的蚊子！”，我们激动大叫，争相在飞出前那一刻把它狠狠掐灭，乐此不疲。

如今快三十年过去了，小池依然在，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只剩得残留记忆在脑海里慢慢沉淀，将它轻轻安放在一个角落里，想念时轻轻叩响它。

渐渐长大一点后，从小姑姑的口中得知，自从我从奶妈那断奶后，奶奶就把我接手过来，从还不会走路开始，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和奶奶相依为命了。她白天要去念佛，就带着我和同岁的堂妹在念佛堂，这个奶奶帮忙抱下，那个奶奶帮忙抱下，实在是两个孩子的艰难抚养，真是难为了奶奶了。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奶奶却任劳任怨，总是面带微笑，从来不向我们发脾气，守着传统的真善美的品德，教我们做人最基本的道理。

奶奶一生勤劳。每到茶忙季节，我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她扛着大篮子，我拎着小篮子，在太阳初升的每个清晨，在自家茶园地里，总是留下我们祖孙女俩孤单的背影。记得有次，我已读小学四年级了，一位小学数学老师回家时正好路过茶园地，突然发现了我采茶叶瘦小的身影，他不由得停下自行车驻足凝视良久，没有喊我名字，怕惊扰了我。第二天在课堂上讲述了这个故事，说得他眼眶红了，我把脸深深地埋在课桌下无声痛哭起来，不为别的，就为有人注意我，关注我而激动流泪！

哪里可以赚钱，就奔哪里，只要力所能及，奶奶就停不下脚步，带上我，采菊花、采棉花、捡别人挖过的花生地残留的花生、给别人摘茧等等，实在是太多了。她一生都在操劳中，忙并快乐着。

她也一生节俭，从来都是素衣素食，粗茶淡饭。远在外地的叔叔总是不时节寄钱过来，一寄就是好几百甚至上千，把奶奶给激动地，每次将之好好收藏，一分也舍不得花。在奶奶心里，小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和自豪。每次睡前要讲一些道理，总是拿出叔叔小时候无比艰辛的故事来打动我，向叔叔学习，激励我进步。

奶奶一字不识，却卖铜卖铁也要供叔叔上完大学。叔叔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也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他教给我们：所有的磨难并不算什么，我们成长成熟过程中必须经历的人生课程。也在我幼儿的心灵里种下了伟大崇拜的背影。

我在别人眼里，一直是个安静、不会甜言蜜语的孩子，也不善于说话。在大人们看来，一个活泼嘴巴甜的人更受人喜欢，所以从小我总是被旁人习惯冷落在角落里，渐渐成了个敏感、自卑的孩子。这种心理一直影响到我长大成人，仍然改变不了的性格。但现在看来，这种性格并没有什么坏处，相反，我感到庆幸，生活给了我一颗隐忍、细腻、敏锐的心，自卑心理渐渐驱散。我也将阳光、安然恬淡地好好生活下去……

有很多很多东西要写，我想三天三夜也写不完，对奶奶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情。

…………

后来，再后来，上高中、打工……总是一个人在外面，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渐渐远离了奶奶在身边的陪伴，唯独夜深人静时，想念奶奶在另一头，有没有过得好，睡得舒心？我偶尔不时节地回来看望奶奶，随着年纪大了，我们都劝她不能再去奔波赚钱了。她安心地念着她的佛，仍是那么的慈祥，那么的安定，她看着我们已长大成人，心里是一片飘过的喜悦和满足。

奶奶生活节俭，每次礼品送给她，总是舍不得吃，每次藏到过期了的。奶奶最需要的，希望我们多回来看看她，陪陪她，像我小时候那样，身边陪伴、唠嗑。可是这个卑微的小小愿望，却也是常常因为种种原因，而耽搁下来。

有时我几次去，从奶奶断断续续的表述中，她过得并不快乐。这个是我能想到的，有次就让我亲眼发现：我在家里，后妈在剥豆，奶奶走过来问是啥东西（奶奶耳朵很好，可是眼睛却不好使了），我的后妈不耐烦大吼：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鄙夷眼神把整张脸扭曲得格外狰狞可怕。我心里一阵阵无奈悲凉，为奶奶。

可奶奶一生懂得宽容，从来都是只好默默走开。这次让我亲眼发现了，可我不在的日子呢，她不是天天过着如此煎熬、如此冷落的日子。我该怎么办呢？我弱弱地小心提醒后妈：妈，以后说话不要这么大声、更不能骂人啊，奶奶年纪大了，你心里不痛快也不能撒向奶奶啊！可后妈却强词独理：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唠唠叨叨……

我汗啊……除了让自己陷入深深自责中，我还能做什么？有次就因为我为了奶奶，引发了一场家庭大战，害得后妈与我之间，隔阂更深了。我再也伤不起了，唯独暗暗垂泪，深深歉疚之中。

……

在我们出葬那天，天气突然变得出奇得晴朗，久违的阳光，照得路旁多日被雨水冲涮的密密绿林变得格外清亮、有精神。大家都说：看！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着我们呢，其实她一直在我们身边，并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