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猫

这是一只猫的自白。

——题记

我是一只孤独的猫。我的存在，证明着孤独的存在。或许我早该明白，这个世界上，孤独是与生俱来的。

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时光。我有六个兄弟姐妹，还有一个温柔善良的妈妈。我并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但这显然是无关紧要的。我的快乐自顾不暇，甚至没有时间问妈妈为什么没有见到过我的父亲这个问题。每日我们在妈妈的视线范围内无忧无虑的嬉笑打闹，一起打赌谁先吃到妈妈的第一口奶，一起翻着肚皮晒太阳，一起跟妈妈撒娇，一起在妈妈的怀里睡去。这些美好，使我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了一种美好的信仰。

这样的时光，大约持续了两个月。某一天，我在暖暖的阳光下醒来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我们的面前，其中还有我的主人。我有些紧张，不自觉的往妈妈身边缩了缩。但是，我看到她们噙着笑意的目光，像阳光一样洒在我身上，温暖而舒服。我对这些奇怪的群体充满了好奇，于是在其中一个女人伸出手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探出了我的柔软的爪子。她笑了，嘴角轻轻的扬起，“好了，就是她啦。”我不懂，转过头准备请教妈妈。却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浓的化不开的忧伤。

第二天，我和最小的妹妹被手忙脚乱的带离妈妈的身边。我们并不知晓带走我们的人想要干什么，但是显然我们不愿意离开。这种分离使我们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所以我们奋力反抗。幸好，我们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那就是我们的引以为傲的爪子，它们足够的锋利。但我很快发现，与人类的抗争简直就是以卵击石。于是我明智的选择了妥协。

我们果真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死亡我是不害怕的，我知晓我存在的价值，与那些鸡呀猪呀之类的并不同。这样一想，便想开了。我是乐意做一只随遇而安的猫的。并不是我薄情冷血，只是我从妈妈哀伤的眼眸里看到一些东西。而和我一起的妹妹就不同了，按说现在的我们是应该相依为命的。但是此刻，她躲着我躲得远远的，我知她恼我，便很知趣的不去打扰。我们纤细的脖子，此刻都被拴上了长长的布条，因着她三番五次想要逃跑的缘故。我并不怨她，反而有些心疼，我看见了她爪上的血迹。看着她连我也防备的眼神，我默默的叹了口气。她还小，有些事并不明白，只有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慢慢释然了。

忘了说，我的主人，正是那个满脸含笑的妇人。我想我是幸运的，心里却又有些隐隐的不安。我知道，我和妹妹在一起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我们之中有一个是被寄养在这儿的。我是矛盾的，我想要留下，但是却放心不下妹妹独自去面对未知的人生。但是，我很快发现这一点我根本不用担心，主人明显的要疼爱妹妹一些。我酸涩的笑了，这样也许是最好的了。

那一天终是来临了，我明显的感到妹妹的紧张。这些日子来，她仿佛也认命了，不再闹了。我有些心疼，她还这么小，刚从一场分离里缓过来，马上就要面临命运的第二次剥离了。命运太残酷了。相比之下，我却平静的多。就像人一旦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反而无所畏惧了。然而，命运却总是如此出其不意，出人意料。我听到一个女孩失望的声音“妈，你为什么要选择留下那只温顺的呀？那只活泼的多可爱多招人喜欢呀！”来不及感慨，来不及难过，我们的命运就这样一锤定音。

我就这样看着妹妹娇小的影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从此开始了我孤独的生活。

日子慢慢的过去，我过的很平静，很快乐。女主人在这一年的冬天永远的失去了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又远在千里之外，于是她把大把大把的时间给了我。抱着我逗我开心，给我在她的床边弄了一个暖暖的窝，每餐都不忘记给我食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对着我说话。我也力所能及的逗她开心，其实这只是我的本能之举，但在她看来是无比可爱的。我看见她终于有了一丝笑容。我却有些心酸。我对她是依赖的，她是一个孤独的女人，我是一只孤独的猫，我们互相陪伴，彼此温暖。

这是一个很大的村子，我想有许多只猫，但是我不喜欢串门，并没有朋友。有一只黄色的猫常常来这里觅食，但是我并不喜欢她。她的体积很大，看上去像一个彪壮的汉子。她的眼睛是漂亮的，但是时时充满了警惕，狡猾和贪婪，随时准备算计着墙上挂着的鱼或肉。她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甚至是有些善意的，许也是一直孤独的猫吧。但是，在看到我鄙夷的目光后，她就像一个厚脸皮的妓女，马上敛起了她仅有的一点真情流露，吊儿郎当的从我身边走过去。我从她琉璃黄的眼球中，看到一只瘦弱的孤零零的猫，想起了我那更孱弱的妹妹，不知她过得可好？

春天来的时候，主人家先后来了两只狗，一只大黑狗，一只狮子狗。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早上起来我总会第一时间找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们。他们早上起来总会在院子里嬉闹一阵子，然后主人起来的时候围着主人撒娇。我也喜欢赖在主人的身边，在她做饭的时候，蹭着她的衣角撒娇。主人常常自言自语的说，从没见过这么黏人的小猫。我其实只是很孤独，我是敏感的，我是多愁善感的，在两只狗的陪衬下，我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我从没想过我会有朋友，也决计想不到会和他们成为朋友。大黑狗很稳重，狮子狗很调皮好动，主人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豆豆。而我和大黑狗都没有这项特殊的待遇。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说，他是一只帅气而可爱的狗。但是我强迫自己不去喜欢他，除了有些微微的酸意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总喜欢欺负我。他常常在出其不意的时候，从后面咬我的尾巴。这使我很狼狈，恼羞成怒却挣脱不开。

不过，在他们的影响下，我变得越来越活泼了。也许是因为太寂寞了，我会忍不住的往他们身边凑，虽然还是会常常受到狮子狗豆豆的欺负，还是会气的咬牙切齿。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快乐，我们一起在门前的空地上做游戏，一起晒太阳。我阴郁的心，慢慢的开始洒进片片斑驳的阳光。

命运总是以消息出现的。突然有一天，大黑狗在跟着主人上街的时候，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卡车轧死。没几天，狮子狗豆豆因为误食了坏心猎人的食物，在痛苦的挣扎中死去了。主人心酸的哭了一场。然后日子还是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喜乐哀愁。我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凉意。他们死了呀，过了很久，我都无法相信，但这是事实。

我常常爬上高高的屋顶，看着头顶飘过的云朵，想着狮子狗豆豆突然跳下来咬住我的尾巴，然后大黑狗在一旁温柔地看着我们。

我独自痛苦的活着。

大黑狗和狮子狗豆豆的离去，并没有带走这个家里的快乐。因为有一个小生命诞生了。

主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小小的生命上。开始慢慢忘记给我添食，不再抱着我说话，不再逗我开心。我那个暖暖的窝也没有了。我知道，我必须学着独自打发时间了。我常常爬上屋顶晒太阳，冬季来临的时候，我越来越怕冷了。我常常目光呆滞的看着远方，自己都不知道在期待什么。那只大黄猫还是会经常来，她从我面前走过，我们互不相干。

主人的女儿回来了，她很温柔，和她的母亲一样，有着暖暖的笑容。但不知为何，我并不敢轻易靠近。长期以来，我过着唯唯诺诺的生活，大黑狗和狮子狗豆豆的死去，让我明白了，安安分分的过着是最好的。不要轻易靠近，一份看起来美味的食物，或一份温暖。它们或许会是一个陷阱，或许很快的消失。这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一个没有太阳的下午，很冷，我无处可去。没有办法，最后终于躲进了灶膛，我知道这样会让我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灶膛里很温暖，一不小心就打起了瞌睡。不晓得过了多久，我从半眯的眼缝里，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倏地瞪大了眼。她轻轻的将我抱了出来，放在腿上，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身体。我仰起头，看到她洁白的掌心染上了许多灰尘，很是难为情。她轻柔的抚摸着我，默默的叹息，我在她长长的睫毛下面，看到一双柔情而怜惜的眼。忽然就湿了眼眶，我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胆子越来越大了，或许是我太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这样一份温暖。常常喜欢围着她转，她很忙，每日要为她的小侄子洗很多尿片，要做很多家务。但她闲下来的时候，总会陪我玩一会，抱抱我。我越来越不能够感到满足了，她再一次将我抱起的时候，我有了一个邪恶而胆大的念头。我希望她永远的记住我。“哎呀，妈，你看她咬我。”她跟主人嗔道，轻轻捏了捏我的耳朵，并没有真的生气。我看着她洁白的指腹上两个浅浅的牙印，有些沮丧，我无法狠下心去。

她越来越忙了，没有时间再陪我，只是会常常看着围着她打转的我，默默的叹气。我在这声叹息里，看到她内心的苍凉，居然有些心疼了。家里有了这个小生命，越来越热闹了。家里每天都有许多人来访，我避之不及。她们看见我，总会一脸嫌弃的呼道“哎呀，这儿有一只猫，赶快把她赶出去，不要让她进房间，会抓到孩子的脸。”“快过年了，家里鱼肉多，不要让猫给叼了去。”于是我就这样被排挤了。每个人都会追赶我，甚至有时候女主人也会看着凹进去的肉怀疑的打量我。这使我很受伤，我并不屑于做这样的事。后来索性不再去了，我瞧不上那些口舌犀利的妇人，这点我跟主人的女儿很有默契。我听见她私下里抱怨过那些面目可憎的妇人。恶意中伤是她们的习惯，无须再说什么。

天越来越短，我却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漫长。我在这样的时光里，一点一点回忆着我的人生。我想到妈妈，想到她将我们生育，然后看着我们离开。我想到我的兄弟姐妹，不知道他们如今是怎样一幅光景。我想到未曾谋面的父亲，他如今是否缠绵在别的母猫的面前。我想到我的主人，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我想到大黑狗和狮子狗豆豆，不知道他们在天堂是否也是一番绿野仙踪。我想到那只贪婪的大黄猫。我想到主人女儿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我躺在屋顶，望着惨白的天空，和灰色的云朵，想很多很多，这也许是我毕生的回忆了。

我依然活着，孤独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