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白杨树
院子的东南角上有棵白杨树,上小学的时候就在那里了。那时候它很高,我很矮;它不粗,我很瘦。
它是在村里大动地的那年春天种在院子里的。我不知道那是村子里的第几次大动地了,听大人们说没十几年就要动一次吧。所有田间小路上的白杨树都被砍了、刨了。村民们沾着唾沫数钞票,很多鸟儿没有了家。这棵白杨应算是千百棵白杨里的幸运儿吧——它被父亲从地头移栽到了院子里。到小麦拔节的季节里,它也奇迹般地发芽了,开始有三三两两的麻雀在枝头间跳来跳去了,院子里又多了些许生气。
我常常想要是我能和这棵小白杨一样高该是多好呀!经常拿把削铅笔的小刀去和小白杨比高,每次都要不服气地用刀子在树干上划一道,于是那棵树上便有了从低到高的一串刀痕。三年级的一个周末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为什么一直没有小白杨高的原因了。要是我真的有那么高,我不就把在树枝间跳来跳去的麻雀轻而易举地捉去了么?那谁还来给树唱歌呢?我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下脑袋,原来是数为了听鸟唱歌而偷偷地长高了。我开始为弄懂一个复杂问题骄傲起来,返身去追在院子西南角的杂草堆里觅食的母鸡,惊得它们咯咯叫地飞上厨房的顶,仰起头来得意地看它们的狼狈相,一根花羽毛掉在了鼻尖上,这才想起还有作业没有做完。
我上初中了,小白杨成大白杨了。粗壮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有更多的鸟来给它唱歌了,有好多我都叫不上名字。那群母鸡每天傍晚都要咯咯叫着飞到树上去睡觉。它们睡得那样高,晚上不做梦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经常梦见自己和白杨一样高了,轻手轻脚地走到树旁,屏住呼吸,看树杈间的喜鹊巢里睡熟的小喜鹊。它们一定在做着香甜的梦,要不怎么对着我微笑呢?
我去县城上高中了,四个星期只有一次回家的机会。县城的树很少,很多鸟儿都没有了家,我也没有了小时候的梦。
那棵白杨对我保持了优势。某次回家,不见了白杨,便问母亲。母亲说,村里的风水先生说院子的东南有大树家里的学生就不会有大出息,我是盼着儿子长大了能有本事呀。我鼻尖酸了,转身回屋。一只孤零零的麻雀从头顶飞过,他是在找回家的路么?
最终,我还是没有树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