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痛处

经常听到一些新闻，说是某某学校某某老师又虐待某某学生。对于这样的事件，社会的普遍反映是愤怒，久而久之是麻木，认为中国教育真是没得治了，总有那么多老师没有素质，甚至丧心病狂。

刚开始听到这样的新闻，我一样很愤怒，特别是想到本来就调皮的我，小时候没少挨老师巴掌，使我更加愤怒，诅咒这些打学生的老师们统统拉出去枪毙算了。而且，我要发誓，如果真有一天我当上了老师，我绝对不会虐待孩子。

我始终没能当上正式的老师，但上大学时，为了赚点零花钱，我在一个辅导班当上了老师。虽然不享受任何国家待遇，而且只是做了一段时间，却使我对老师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站在讲台上，几十个孩子用敬畏的眼神看着我，怯生生的喊我老师时，我忍不住笑了。我们都知道，如果按照中国的教育传统，老师与学生站在两个不同的高度，教育是走不出好结果的。现在，他们这么害怕我，只会一直想着不要犯错，哪里会有一份愉悦的心情学习呢？为了让他们不再害怕我，我告诉他们：你们是人，老师也是人，是人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们理应互相尊重。我要尊重你们，体现在爱护你们、理解你们；你们要尊重我，体现在珍惜我的劳动成果，快快乐乐的学习，健健康康的成长，绝不是体现在畏惧我或者害怕我。况且，就算真的要怕，那也是老师怕你们。没有你们，当老师的就没了饭碗，所以，是你们养活了老师。我希望以后的课堂上，大家都面带笑容的听我讲课。

这段话果然有些效果，他们真的没有原来那般拘束了，只是脸上还没有笑容。我并不着急，我相信这是迟早的事。

不出我所料，不久之后，学生们都带着笑脸听我讲课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不仅上课时有了笑脸，而且有些肆无忌惮。我只要一背过脸，他们就交头接耳，甚至是互相打闹。我始终坚持用心去感化他们，苦口婆心的劝着他们好好听课，但是没有丝毫作用。说的时候他们会低下头去忏悔般的思考，好像我已然感化了他们，过不多时，他们又会把我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后来，甚至发展到当着我的面打闹，根本不理会我的制止，甚至还要跟我理论一番。

对于这样的学生，我只好给他们布置大量的家庭作业作为处罚，希望他们害怕，从而回头是岸。令我惊讶的是，这一招根本不起作用，下堂课时，他们交给我的作业大都只完成了一点，或者胡猜瞎蒙了一点，或者干脆干干净净的又交给我，连翻动的痕迹都找不到。

我真的有些生气了，但我发过誓，绝对不能打他们。一咬牙，我牺牲了自己的时间，让他们留堂，我守着他们完成作业。这一招的确有些效果，或许他们更想早点回家，果然收敛了一些，由不屑变到焦躁不安，期盼我只是吓吓他们而已。看到我坚定的神情后，他们终于感到了绝望，无奈的做起了作业。

看到他们写的作业，确实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书本要求掌握的知识他们全都没有掌握，更糟的是，当我试图给他们讲解时，竟然发现上个学期的知识他们也忘记的差不多了。我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都怪我只想着让他们快乐的过每一天，忽视了他们还有如此艰巨的任务。亡羊补牢，或许为时未晚。我不敢怠慢，仔仔细细的为他们讲解了每一道题目，一遍、两遍……直到我确定每一个学生都能顺利的解决作业上的问题，我才如释重负，放他们回家。看着他们抓起书包，急不可待的冲出教室，我真的能够释怀吗？月考就要到了，我真的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很快，月考的成绩就下来了，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的多，他们的平均成绩位居全辅导中心倒数第一，而且比上次月考倒退了一大步！

忧心忡忡的校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跟我促膝长谈。内容无非就是跟我一再强调家长把学生送到这里来的目的，很简单，就两个字：成绩。家长只看重成绩，辅导中心只看重成绩，学校只看重成绩，衡量一个学生的价值只是成绩。我没有辩驳，因为根本无言以对，糟糕的成绩就摆在我的面前。离开办公室时，校长淡淡的说：“这两天会有很多家长来找你后账的，这种经历很多年轻老师都有过，挺过去就没事了。下个月，好好表现吧，不要重复犯错。”

果然不出校长所料，家长们接踵而至。态度好的，会委婉的说我对孩子们太好了，疏于管教；态度差一点的，就泼妇一样拿着孩子的试卷跟我吵；最严重的，就是那种当面说我根本不懂教育孩子、纯粹是滥竽充数混他们钱的人。对于一个老师，这样的话语无疑是当面给了一巴掌，甚至更疼。我本来打算辞职不干的，可是被这些人这么一说，我肺都要气炸了，偏偏要熬下来一个月，非把他们的成绩提上来不可。

再站到课堂上，我的脸已经十分严肃了，甚至是怒视。我绝对不允许任何学生在我的课堂上放松，任何一张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的笑脸，我都会把他们怒斥一番，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

孩子们吓坏了，战战兢兢地听我讲课，他们又有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敬畏的眼神，又怯怯的喊我老师了。

课堂上如此，课外依然如此。我再也不允许任何人交给我白卷，甚至不完成的一干二净也不行。如果有些题目实在不会，最起码也要在题目下方写出自己的心得——对于这道题目我是怎样想的，大概能够用到那些公式——能写多少写多少，方便下一堂课我纠正他们的解题错误，或是帮助他们完善解题思路。

严师出高徒。这句话对时下的教育模式再正确不过了，我很明显的能感觉到，他们的成绩在飞速提高。

但是，再好的草原也有瘦马，就有那么一个男孩，上课总是走神，而且从来没有完成过我布置的作业。为此，我无数次单独找他谈话，苦口婆心的劝他，总是无济于事。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他在学校里早已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他的任课老师早已被他缠够了，干脆弃之不顾。学校老师可以这样做，我却不可以。他的父母花重金把他送到这里，就是为了提高他的学习成绩，如果我一样弃之不顾，这滥竽充数的包袱何时卸得下？我不仅给他布置了更加多的作业，而且严厉要求必须完成，否则就罚站。恼人的是，第二天，他依旧交给我一纸白卷，同样连翻动的痕迹都没有，乖乖的站到墙角去。我被他搞得哭笑不得，却不得就此作罢，严厉的批评他不说，而且放出狠话：再不完成作业，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我要打你！

说出这种狠话，我也只是吓唬吓唬他，本以为他会因为害怕而完成作业，不曾想下堂课他干脆不带试卷来了，只是低着头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我一眼看穿了他的伎俩，问他试卷呢？他说放在家里了。我说去拿，他转身就要走。我怕他出去后会逃一天的课，特别补充一句：半小时内必须回来。

他还算守信，半小时内真的回来了，只是没有带试卷，说是家里锁了门，没有人在家。我气得真想狠狠打他一巴掌，因为我分明看到他家的一串钥匙就挂在他的胸前，闪闪发光。我强忍住气，警告他下次一定不能再忘，否则，我真的就要不客气了。他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天，他还是没有带试卷来，同样的理由：忘在家里了。我忍住气，说我陪你去拿。他马上慌了，说自己去就行。我问他今天家里有人吗？他说有，赶紧就跑出去了。没过多久，他回来了，依然没有试卷，委屈的对我说家里又没人。全班同学都笑了，我却气绿了脸，鬼使神差般一巴掌抡过去，狠狠地拍在他尚还稚嫩的背上，把他拍出好远，差点倒在地上，胸前的钥匙摇来晃去。他哭了，很大声的哭了，全班同学也吓懵了，都低下头，没有谁再敢笑。我忽然想起儿时被老师痛打的我，分明的感觉到打人的手在抖，忽然想起我来之前发过的誓——难道我也要被拉出去枪毙？我很后悔，可是打出的巴掌再也收不回来，我也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背过头去，我终于把眼泪哭了出来。

自此，孩子们见到我就像见到了死神一般，再也没有学生敢不完成我布置的作业，就连混世魔王，虽然每次总是只能完成一点点，但再也没有交过白卷。我已经可以预想到他们月考的成绩，校长还有家长们高兴的笑容，但是，这真的是孩子们想要的吗？是我想要的吗？

第二次月考如期而至，他们的成绩也如我所想，虽然不是第一，但是很好，就连混世魔王也有了些许进步。如沐春风的校长再次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眉飞色舞的跟我探讨教育大计。我同样无言以对。虽然孩子们有很喜人的成绩，或许还有很喜人的将来，我却始终为那一巴掌耿耿于怀，为孩子们脸上失去的笑容耿耿于怀。我后悔自己赌着性子又教了他们一个月，不然，孩子们留给我的将是天真无邪的回忆，尽管没有很好的成绩相伴左右。是我带给了他们快乐，也是我在他们最快乐时又把他们重重的推向无底深渊，在孩子们心中，我早已比死神还要可怕。其实，他们一定无法想象，我恨我自己比他们恨我要多得多。

如此好的成绩，惹得家长们再一次接踵而至，只不过这次全是对我说些溢美之词，我不再是他们眼中滥竽充数的老师，但是我没有丝毫快感。我拒绝了每一位家长请客的邀请，虽然他们的确是真诚的，但是我吃不下，也没有脸和他们的孩子坐在一起吃饭。我要退出。

校长极力挽留我，家长们也是，唯独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出来跟我说声再见。我知道他们恨我，巴不得我早点离开，甚至是早点下地狱。我不怪他们，因为我的的确确就是一个恶魔，在他们最宝贵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一抹阴影、一道伤痕。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老师了，除非，成绩不再是我们共同的唯一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