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韵悠长的故乡曲艺
乡村的年总有回味无穷的悠长,满载笑容的人们,总是有说不玩的祝福。那一段段的去自习里,总是有着亘古流传的民族韵味,年,是快乐的,是祝福的。戏曲还是那些戏曲,总是百听不厌,一出又一出,总是让人期待,这样的年,这样的我们!
正月十三的小城人民广场上,人山人海,明丽的阳光辉映下,姿态万千的花灯色彩缤纷。一条红底黑字的“x村曲子戏传演百年庆典”的醒目横幅高高悬挂在广场舞台的中央,我看到父亲翰墨书写的故乡曲子戏的条幅,不禁眼睛湿润,情感汹涌了。
犹记得二十多年前,村里眉胡曲子戏繁荣兴旺的盛况。那时,每年腊月、正月期间,闲暇的农人们,便放下了农具,操起了胡弦、锣鼓,男女老少都热情高涨地加入了表演的行列,爷爷奶奶辈们手把手地给年轻人教唱曲词和表演技艺。村里除了像我爷爷这样喜欢热闹的老演员之外,惠、梅、莲、叶、云、凤等六七个女子在小县各乡镇范围内很快就唱红了,她们无论是扮演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丫鬟,还是面容清秀的相公、稳健的胡子生,举手投足、眉眼水袖之间都蕴涵着浓浓的戏味,表演非常投入,极其到位,且嗓音甘甜醇美,我们村的曲子戏因为这些小女子地倾情演绎而声名远播,不容置疑地盖过了其他村子的曲子戏。我们家族也成了邻里村巷人们闲聊的话资,我爷爷常常饰演老头、老婆子,家门的几个小叔和我的堂姐、堂哥们饰演一些小角色,我伯父、父亲和小叔三人拉弹胡弦,后来,年幼的弟弟也跟着学会了拉二胡和板胡。那十年间,村里的曲子戏发展得如火如荼,不仅在全县颇负盛名,就连邻省的陕西陇县、宝鸡、彬县,宁夏的固原等县的一些村镇都派人发出帖子邀请我们村的曲子戏去演出。那种红红火火、热闹非凡的场景令人回味不尽。
自从村里那几个音色脆亮的女子一个个出嫁之后,村里的曲子戏演员便青黄不接起来,而村民们的物质精神文化丰足富裕之后,电视渐渐深入人心,村里的曲子戏也不再那么时兴繁盛了。只不过,因为有热衷曲艺的伯父在,每年春节还能勉强凑合几折唱腔跑调、演员表情呆板僵硬的曲目,村里小演员们的嗓音也嘶哑混浊,不怎么清隽灵秀了,自然也不会产生浓烈的吸引力了。近些年来,村里的年轻人外出打工,曲子戏虽勉强撑持着,却萧条冷落了许多,人们连观赏的兴趣几乎都消失了。自伯父三年前突发肺癌去世之后,村里的民间曲子戏便歇业了三年。
近几年,父亲利用劳动余暇,奔走附近各村社间,搜集整理诸如《断桥》、《采花》、《书馆》、《曹甫走雪》、《李彦贵卖水》、《小姑贤》、《老换少》等流传久远的陇东民间曲子戏的曲目和戏文,用钢笔整理记录了厚厚的一大本,其中一些经典易唱的曲目被冠以我已故伯父的名字刊录于县文化馆的《民俗文化》中。年近古稀之年的父亲深知自己年迈力衰,他唯恐传统民间戏曲会随着他们这些老辈人的逐渐远去而散落遗失。父亲一边整理归纳了手写的戏曲本子,一边四处搜寻徒弟传授板胡、二胡、三弦等的弹奏技艺,而村里的年轻人却大多不安于贫瘠苍凉的村庄作为扎根之地,父亲寻找了多年,很难找到一个专心致志于继承老祖先曲艺的徒弟。
今年正月初二,我回家看望父母,却见父亲背更驼了,腰身更加弯曲了,他步履蹒跚却又脚步匆促地提着胡弦和乐曲文件夹向村部走去,我喊“爸爸”,耳朵有点背的父亲没听见。我一踏进家门,母亲便开始了絮絮叨叨:“你爸那人唯恐村里的曲子戏没人继承,现在终于物色了一个十一岁的男娃,男娃被你爸怂恿得学胡弦的积极性很高,每天还做笔记。在村长的支持下,村里的曲子戏又排演了,整个腊月到正月里,你爸每天早饭后就去村部教孩子们唱曲演奏。你爸还把咱村里在县城范围内做事的会胡弦及打击乐器的人都一一找回来了,他们都教孩子们演曲子戏,准备春节期间到附近的乡镇义务演出。”我不禁有些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走路明显腰背弓成了七八十度,还这么倾心地关注曲子戏地流传事宜。母亲一再抱怨,全村近二百户人,其他人怎么从来没上心过这事呀,就父亲心长,不仅教授表演和乐器技艺,还传授油彩化妆和舞台背景布置的技巧,他还劝说村里其他老艺人也把各自擅长的琴弦及敲打乐器的技艺传授给村里的孩子们。我们村有一位老伯伯,三弦弹得出神入化,很精湛,老伯伯却整天沉浸在麻将声中,嫌收徒麻烦,不肯传授弦艺,还说父亲多事。父亲只能尽自己所能保留民间曲子戏的一些技艺。好在父亲整理了曲目内容,也不必担心曲子戏遗失了。
我在家呆了五天,父亲天天九点钟早饭后就去排演曲子戏,下午五点多回来吃晚饭,才算一天的工作结束。父亲“上班”很准时,母亲早晨急急忙忙地给父亲做饭,稍有迟缓,父亲就着急地钻进厨房帮起忙来,催促得母亲心急火燎的。
今年是我们先祖从1912年兴创的曲子戏传演百年纪念日,父亲继承了伯父对戏曲文化的热忱钟爱,重拾故乡古老的文化遗产,辛苦操练,四方奔走,终于迎来了今天故乡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小露头角。
为春节助兴,县秦腔剧团正月十二就已经开始在小城文化广场演出了,我也是随着闲得慌的人们前去观看大秦腔的。听到人们兴奋不已地纷纷议论:“这么多年没听过眉胡曲子戏了,以前很出名的x村曲子戏今天要演出了,真稀奇!”我欣喜地随着人流一窝蜂地涌到舞台前。有老人端了小板凳准备细细欣赏曲子戏,却被舞台前黑压压的大人小孩遮住了视线,老人们气愤地呵斥着前面一个个伸长的天鹅脖颈。我看见父亲在舞台旁侧正在指挥乐队各就各位,在文化馆一女科长地简单介绍、报幕引领下,打扮得眉眼生动俏丽的白蛇和青蛇婀娜着腰身、轻移莲步地飘上了舞台,婉转悠扬的曲调在几个十几岁少男少女咿咿呀呀地唱腔中演绎着,纯朴憨直的唱词,节奏明快、韵味十足的胡弦丝乐,深深地吸引了人们的视听,令人神清气爽,喜欢怀古的老人们随着曲调动情地摇头晃脑,跟随节拍轻声地吟哦着,他们无比享受地沉浸在过往青葱岁月的回忆中,如痴如醉。
仅仅表演了两折曲目,因为是文化馆出头露面借用的县秦剧团的舞台,秦剧团要开始午场演出了,所以,故乡的曲子戏在县城的百年传演庆典便匆匆告结束了。当报幕员宣布曲子戏结束时,台下一片唏嘘感叹之声,有人遗憾地大喊:“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人刚进入情节,正享受呢!”父亲歉疚地笑了笑,组织戏班赶紧撤下条幅,搬走了乐器、戏箱。我们村在县城安家落户的几位干部职工,早已等候在舞台下,他们个人集资用酒饭犒劳传演曲子戏的故乡人,我看见父亲被两位兄长携扶着笑盈盈地走在前面。恋恋不舍的观众仍唠唠叨叨着嫌演出太短暂了,曲子戏的余音袅袅不绝,仍飘荡氤氲在小城空阔的蓝天白云下,情韵悠长婉约,久久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