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三日
公元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四日,我们的船正从南海驶入东海,往上海港方向航行。
海上一两尺高的浪,远远的天空里,乌云密布,压在海上。我们的船正以十一二节的速度慢慢前进。
下午,风大了,浪急了。到夜间,船航行到台湾南部海面。风浪越来越大,船员们都有不适感,我吃完了晚饭,有点头晕,便早早睡了。
船的摇摆和振动令人难以成眠,直到十二点钟,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在一阵巨大的嘈杂声中醒来。一看表,凌晨四点钟。
“这船怎么不开啦?”
“又是主机坏掉了吗?”
“主机坏掉了,要不要到机舱看看?”
宿舍里,走道上,都有人大声地叫喊着。走道上的广播里传来嘈杂的喊叫声。从那紧张的叫声和那剧烈晃荡的船体,我意识到这回情况严重了。
我穿好衣服走到过道上,几乎站立不稳,只好扶壁而行。澡房的门没有扣住,随着船体的晃动,门板“啪啪”地打着墙壁。我到机舱里看了一下,下层报警灯的红色光芒划破机舱。有人匆匆跑动,但是见不到有人修理主机。
我只好回到宿舍躺下。真是糟糕透顶了。船的主机又坏掉了!偏偏却在这风高浪急的鬼地方,让我们活受罪。想着想着又迷迷糊糊的入睡了。第二天一问才清楚,昨夜里全船失电四十分钟,但是主机没有坏。
谢天谢地。第二天早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在走道里叫了一句:“吃饭罗!”可是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经过一夜的摇晃,同志们全都倒下了!我也不想听了,船晃得这样厉害,吃了也是白吃。我只有懒懒的起来,小便,复又躺下。躺下又睡不着,全身都软了,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觉得口里淡淡的,胸口发闷,头很沉重。嘴上虽然什么东西都不想沾,可是肚里实际上已在摆空城计了。
我终于抵挡不住饥饿,慢慢起了床,拿了仅剩的一个苹果,到餐厅上面去洗。餐厅里空荡荡,只有袁立在吃粥。这小子就是能撑,粥都昏船在,而他吃了就是不晕。我也无力向彼人打招呼,洗了苹果便回了宿舍,坐在床边吃将起来。今天的苹果也不香了,只是吃下去还适口,不只于吐出来。
吃下苹果,饥饿稍减。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只好躺在床上。这个时候,除了躺床,实在是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什么也不能想。
以为是躺下又可以入梦了,谁知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摇晃,人真是搞得够呛,好似周身都有病,有块东西在胸口,在喉咙,真想一吐为快。可我尽量控制自己,拼命地吞口水。我知道,只要开口一吐,便是洪水缺堤,无法控制也无法收拾了。
中午的时候起了身,鼓起勇气走上驾驶台,一看仪表,今天是八级风、七级浪!船速只有六到七节。
看来,一月十六日也到不了上海。我们要在海上多受一天罪了。
这船摇了整天,人经常处于失重的感觉里,早已精疲力竭。船上船外的噪音一齐袭过来,人几乎要弄得精神崩溃了。
不要摇啦,我祈祷;不要晃啦,我许愿。可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上帝死了。
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又入睡了。醒来时肚里竟闹饥荒。于是往袁立宿舍要饼干吃。吃着吃着,已到晚饭时间,本不想吃饭,但还是走到餐厅里去看了一下。煮了一盆白菜,半生半熟的,怎能下咽?!那些饭,也是又干又硬的。后来大厨拿了些腊肠来,我的胃口来了,于是吃了两根腊肠,拌些干饭,总算吃下去些东西了。但由于怕吐,不敢硬塞,肚里仍饿,便回宿舍,觉得口内粘乎乎的。宿舍里早已没有开水,只得开了听雪碧,喝了便立即躺下。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吃了些东西,人竟来了精神,虽然仍然头晕、酸软、烦闷,但是睡不着。既不能看书,又不能起床走动,只有躺在床上干瞪眼。百无聊赖,无以消遗。
唱支歌罢。于是轻轻唱起来,同室的陶邦富亦兴奋起来,大家于是放尽喉咙唱军训里学来的歌——《地道战》、《团结就是力量》、《打靶归来》、《戴花要戴大红花》,唱了一支又一支。真是奇妙,连日的痛苦有歌时消失了。
躺在床里醒了好几次,船依然摇得厉害,一大早跑上驾驶台:七级浪、八级风。船才到闽江口以东的洋面上!
又是一天的挣扎。
这海上三日的生活,是终生难忘的。我们的老师说:行船,打铁,磨豆腐,是人生的三大苦事。如此说来,行船是人生的第一大苦事呀!
远航回来,友人问及航行出海的生活感受,我在信中说:非人的生活。
非人的生活,这便是我们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