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泉山水可耕田

对我来说，在春寒料峭的时节，一向不喜出游，一来是寒冬肃杀刚过，美景难寻；二来是初春时分，正是万物复苏之际，惟恐惊扰了它们尚需小心呵护的生命。但当接到朋友赴汤泉一游的邀约之后，竟毫不思索地应允了，事后连我自己都颇感意外，看来，在不经意间，注定是我要与汤泉来一次怡情悦心的相约罢了。

汤泉就在市区的郊外，因为拥有数具泉眼而得名，每年来此浸温泉的人络绎不绝。去之前，本来也想对此先体验为快，但临近汤泉的时候，朋友忽然提议：好不容易告别了前几日恼人的阴雨，趁着春色还算明媚，不如先赏赏景再说。对我来说，自己也是一个喜好游山玩水的人，此提议真可谓不谋而合了。

“环滁皆山也”。汤泉整个景观当然没有滁州城的浩阔，但千百年来，也一直隐身于三面环山的泽谷之中。“林壑优美，望之蔚然而深秀也”，南粤的山，固然没有雄奇峻伟的气魄，但远远看去，汤泉周围山与山相连，次第散开，铺满，除了留下正西方向的缺口外，东、南、北方向的山体蜿蜒而去，“直至消失在天地交接的邈远地方，目光极不可穷尽”，亦自有一番不失大气的韵味。

因为刚刚经历了几场细雨的洗涤，“此时的山色空濛，雾岚氤氲，空气湿润、透明而澄澈”，薄薄地泛着一缕缕暖暖的春阳。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时节，沐浴着的这些暖阳，自是给人带来一股身心相悦的感觉。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行走于泽谷之中，四周全是吸饱了水的植物，郁郁葱葱，蓬蓬勃勃，草也好，树也罢，都是含绿滴翠，芬芳摇曳，仪态万千，美得自然而纯朴。很难想象，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寒冬的肃杀。

山上还是以灌木居多，当中错落的是一棵棵曲折苍拔的松树。“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南粤大地一年都没有一场雪，但这些松树生于灌木丛中，高矮分明，骤显其高洁的一面。树干粗壮，纹理深刻，显然是生存了经年的老树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对此一直笃信不已，但这些松树在历经风风雨雨之后的生存姿态，俨然是将此人间定律否定得一干二净，看来，是我们太热衷于互相争斗的缘故了。

在山谷底下的洼地，有一片茂密的桃树林。“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芳菲鲜美，落英缤纷”，不想，与《桃花源记》里所描述相差无几的景致，在这离繁华不远的地方，竟然垂手可得，随意可觅。“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如今的初春时节，显然还不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但那一片片绽放着生命本真翠绿的叶子，葳蕤连绵，童童如车盖，偶有微风轻拂，便如碧波荡漾，直袭眼帘。在看惯了闹市林立的高楼之后，再静观这一片绿色的海洋，倏地就产生了赏心悦目的滋味。“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此地的桃树林，也是否见证过一场经典的爱情故事？

不得不说，处于山谷的九龙潭才是汤泉的灵魂所在。九龙潭这一带有传说色彩的称谓，其实与传说无关，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瀑布，在群山的深处奔突而出，沿着巨石，拾级而下，如飞龙游走，一步一潭，至山底为第九潭，因此而得名。仔细想来，九龙潭不囿于传说倒也好，游客到此大可信马由缰，浮想联翩，于泼墨挥毫处，或是九龙下凡的故事，或是九仙戏潭的佳作，如此等等，不一一而足，个中道理，恰如行走于世，无须束缚手脚，瞻前顾后，尽可各书各精彩，各写各春秋。

九龙潭的水势并不大，犹如一条素白的绢布，挂于石壁之间，无庐山三叠泉的气势，更无黄果树瀑布的壮观，因而，想在此觅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境界显然是错误的。不过，“汤泉吐艳镜花开，白水飞虹带雨来”这一苏轼的佳句所体现的韵味还是不难体会。其实，飞流直下的境界也好，白水飞虹的韵味也罢，都不过是大自然诠释着刚柔并济的道理，恰恰值得我们细加体会。

因为怪石嶙峋，潭水所流之处，便有着不同的景致：于高差较大的地方，水流湍急，水击山石，其声哗然作响，水花飞溅处，水雾飘渺，不禁令人联想到《琵琶行》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样的佳句；而潭底平缓的地方，水择石隙而淌，绿水泛珠，似眼波流转，如眉目含情，流水所经之处，淙淙而鸣，犹如琴声悠扬，曲乐回荡。两相对比，可谓千姿百态，妙韵横生了。想来，若然水势再大一些，便可在潭底一享乘筏漂流的乐趣了，然，仔细思索，这或许就是它的妙处所在：以涓涓细流之态，经年不息，不问世事，不惹喧嚣，不染尘埃。

溯水而行，攀石而上，在九龙潭的顶端，于山腰之处，再现一汪清潭，这便是九龙潭的源头所在了。潭水并不大，但深不可测。那连绵的山体与此清潭相依，恰如苍龙俯首汲水之状。因为山上绿色植被的映衬，潭水碧绿如玉，潭面平静如镜，也如妇人吹弹可破的凝脂。若遇微风拂过，便可见涟漪轻缓散开。如此，这一汪潭水于动静结合处，自是诗意横陈：水映山容，山容益添秀美；山衬水态，水态更显柔情。

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行走在汤泉这样一个地方，山水兼备，两者互映生辉，相得益彰，是做仁者还是智者，抑或是二者兼得，全看自己的心态了。不过，这似乎也是无须刻意为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于酒也。”此时身上纵然没有酒，但因为身心俱悦，早已陶醉于山水间了，此不亦足矣？

汤泉山水可耕田。想来，在如此佳境，倘若居住几户人家，常年与潭水为伴，与翠绿相依，开荒辟野，自可过着“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日子；若是独隐其间，与世无争，了无牵绊，也必然觅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与洒脱。

“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汤泉的景观虽然不大，更无“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名气，但经今日之游，不难发现其淡视尘世、空灵脱俗的雅致。若在闲暇时分，不时来此调节心情，撷取自然之灵慧，不闻人间之烽起烟灭，实为悠哉妙哉！

临别的时候，朋友忽然醒悟，说：“皆云‘温泉水暖洗凝脂’，我们一直流连于山水，竟然忘记去浸一回温泉了。”

我似乎仍醉于山水之乐，答非所问地说：“身居惠州，一年不来几回汤泉，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朋友对此连声附和，深以为然。

201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