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孤独

辛卯中秋，惠风和畅，万物殷实，爽赖性灵。与内子侍奉泰岳以悦天伦，把盏言欢以享良辰，曾不知暮色渐浓。

兴尽而归，内子问曰：“婵娟璀璨，极视听之所欲；菊香飘溢，沁心脾之所娱；执子之手，终今生之不渝。然愁眉紧锁，目光黯然，不知何以色忧？”

余叹曰：“今之天伦非彼之天伦，今之快慰亦非彼之快慰也。吾少也贫，无以养，故寄寓外祖。然未及记忆，外祖则与世长辞。每忆及此怎不黯然？长则归以学，祖父购书包以遗吾，嘱余之勤修诗书以耀门楣，其语也重，其心也长，至今铭刻于心。每值中秋，祖父则集宗族于一堂，伯仲叔季杀鸡宰羊，众姑婶母涤洗蔬鲜，吾与众兄弟相互嬉戏，其情也浓，其乐也融，至今如历在目。迨先祖百年，诸父异爨，同是婵娟当空耀，可怜人去楼已空。每至于斯怎不神伤？”

内子对曰：“似水流年，去不复返，生老病死，自然之理也，何苦执着？睹物思人，感时伤怀，人之常情，沉浸而不能自拔者，盖子之所困也。今之所欣虽非向之所遇，然求剑于舟刻亦非其道也。今昔之间，忧乐之所，何以取舍，唯子明裁。先祖遗风而人之所慕也，愿并项以续也。”

叹曰：“有妻如斯夫复何求！此其一也。家母少时突遭悯凶，耳不能闻，口不能言。家务之繁杂，块垒积胸无以自抒；农事之劳顿，膀臂酸麻无以自释；风雨之无常，以手作势难以明喻也。其中坎坷实寻常所能堪也！内外奔波，分身乏力，家父之艰辛亦可知也。每念及此，则懈怠之心尽失，休憩之意尽去，披星而出，戴月而归，求学二十年未尝弗如是也。然资质浅陋，未有统御全局之心，不得经略长远之计，偏爱于一隅之得，纠缠于一时之失，比权量力，度长絜大，出入难以相抵！是以技不如人则自怨，怨则自省，省而难艾，愈不如人，循环如是，无有已时！”

对曰：“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洎吾之从子四年有余，手不释卷以求修身之道，闻鸡起舞以图强身之术，文武兼修，相得益彰，内足以自立，外足以荣身，复何憾邪？夫鹰击长空而不畏其寒，鱼翔浅底而不知其险，必有其克制之法也。公婆之艰辛虽未亲历，手掌之胼胝，满目之风霜，亦可知也。其抵御与日俱增，非子之所虑也，何以自伤，以重其心也？”

叹曰：“虽然，终难释怀！且夫岳父之权柄倾于京蒙之间，岳母之门生遍于四海之内。父母之爱子也，则为之计深远，而卿无姊妹之亲，又无弟兄之悌，泰岳之爱也可知矣！钟鼓馔玉未历布衣之疾苦，锦衣玉食未遇贫民之患难，吾之于卿可谓贫贱也极矣！不意钟情于我，愿一力承担，而卿可安享艳阳者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也。”

对曰“吾爱子之出贫贱而不移，修文武而不骄，自强不息，表里如一，忠贞不渝，孝悌仁义，可神往而难以亲历焉。至若贫富，以道御术可致也；至于贵贱，非言语所能及也，又何虑哉！夫舟行水上，载物寡则不敌风浪，载物众则进步缓。子之所忧，盖重担压身无以自释也，专注生计则不觉，节假放松则不能，是忙亦忧，闲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愿子之荡涤自我，直挂云帆以击风浪也。”

相视而笑，余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