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天平山
文笔老到,语言表现娴熟,铺展顺畅。“再游天平山,孤心无所憾。走过范家祠堂,天色黯淡了起来,想到家里还有衣服晾着,我还想再回头,但已经出了院子。”作者的语言很有魅力,于平实中展现与众不同的景致。已拜读,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顺祝新年好!
(一)
邪祟除,简安生。
再游天平山,年后元宵前的一次逢会,简单请了两天病假,部门主管批也好,不批也罢,我已经放弃了回家过年的权力,为不多的薪水忙碌了一个多月;再游天平山,凌晨两点钟的失眠终于可以摆脱,与负责人的争吵终于可以放下,而我只想在离开苏州前,做一次孤单的远行;再游天平山,没有完全邂逅所谓的天平三绝,——清泉,怪石,红枫,此番值立春时节而往,不比深秋的红枫节热闹,反倒萧索了许多,一时不免多感慨。
再游天平山,该是第三次了吧,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还记得三年前,刚刚步入大学的三尺围墙,对外面的世界满是憧憬与期待,七天国假我没有北上回家探亲,而是选择一路南下,往梦寐中的烟雨江南而来,并在心底开始勾勒着它最初的模样。
初次来到这里,我没有失望,四路公车拥挤着,小侄子甚是淘气,哥哥嫂嫂指指画画着,“你看,前面就是天平山了。”而今只有我,可能来的不是时候,大部分人没到底站已在半途抬步而起,所幸,还有一位长者,白须,过了花甲之年,气色却格外得好,孤立山前。
我不懂为何非要来到这里,东山西山,灵岩山,虎丘山,又怎么会没山可攀,但还是凭着感觉来到这里,这该和红尘的姻缘一样,是注定的。其实想想,在离开一座城市之前,总有些旧事要完结的,不能由着搁浅的记忆胡来,这样对自己也有所交代。此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对自己说,“走过江南,就像环山绕空的归雁,幽巷徘徊的啼音,看过,也曾听过,已无缺憾,再没什么好补充的,哪怕曾经望眼欲穿。”
(二)
那些年,那些事。
学生证总算没白领,眼看着毕业,没想到还有了一次用途,“阿姨,可以半价吗?”说完,我把手里的学生证递给了她,小小的百叶窗,大大的红木门,如果小侄子在的话,早就顺着甬道往前去了,我偏停在门前,枯荷成塘倒影路两旁,与衰草枯杨的情景有几分相似。纵然金灿灿的阳光在路上铺满,阴沉沉的天色却在心底孤单坠落。我感到一阵眩晕,匆匆抬步而去。
圆滑的石头上,“天平圣迹”四个红字赫然眼前,前面该是范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牌匾了,我没有进范家祠堂去欣赏他那作古的政治抱负,枫染山醉人亦醉,迫不及待地去登天平路。努力攀爬,显然比书本上讲学问更易融会贯通。提起这爬山,只要脚下不踩空,绝不塌方,可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数着爬,一页一页地翻书脑子迟早会混沌不清,好像临着一座大山,往你的心头压来,一时的挫败感,如果不征服它,就别想像孙猴子一样神通广大,这点大家都清楚。
薄冰冻结着,人影稀少,我尾随着一位阿姨,任风扑面,攀爬的感觉如入云霄,我却始终在跳,不愿走那打磨好的石阶。“小伙子,这边上不去的。”等我回头的时候,阿姨已被我撇到身后。“我走过的。”彼此微微一笑,继续往圆圆的石头上跳。跳过了愉快的童年期,在家乡的小山丘四处转着,寻找理想的城堡;跳过了朦胧的青春季,在课堂的点滴中突兀着,至今未泯难忘的情愫;甚至跳过一道道坎,像走荆棘路,大学梦的破碎,工作与现实的碰撞,一切是这么残酷,却不得不去面对。
转眼的峰顶,我大吃一惊,不过半个钟头,为何没有气喘吁吁?俯瞰这座城市,尽收眼底的不是风轻云淡,而是零丁的过往,那些年,那些事,都那么匆匆来匆匆去,错过,怪只怪当时自己只是个赶路人,而非观光的游客,可以随时随意驻足小憩。我错过了一段亲情,无法再弥补,因为他们已经离我而去,不在尘世,化作夜空点点的繁星,我必须遗忘,因为我可以随时抬头相望;我错过了一段友情,他已不知何往,我亦脚步迷茫,数载的同窗随流水而去,两颗心的距离从此咫尺天涯;我错过了一段恋情,虽知她漂泊的痕迹,却没有十足的勇气,恨只恨当年的缘分太浅,未能握紧你的手。
没多大会儿工夫,人渐渐多了起来,倍感伤怀的是别人家成双成对,或携妻带女,或彼此相拥,如林间打趣的雀儿,从不会落单。我缓缓地跳下了圆石,在一旁打量着,点着了一支烟,却觉得烟火的味道太浓,只得掐灭。约摸半个钟头,掷飞镖的孩子依旧打爆着多彩的气球,牵手的恋人不再拿圈去套,早有根红绳将他们牢牢套紧,我尾随着他们下山去了。
(三)
上元节,闹元宵。
可能走得有些急了,险些跌倒,多亏在石阶上走着的小妹妹提醒我,“你慢些走。”不然解冻后的泥泞定然污垢一身。本想绕过她的,这回好了,石头没跳上去,又走回了一级一级的石阶。“我可以的。”说完,对她微微一笑,只见她把父亲的手牵得更紧了。
“哎,这边施工没法走,回去吧。”牵手的恋人掉过头来,肩着包的女孩忽然开口,“不会的啊,以前都可以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脚步却没能停下,等我再回头的时候,那对恋人早寻径下山去了。我只得愣愣地望着,被阻隔的道路,远逝的身影,“算了,还是另辟蹊径吧。”一个声音对我说着,可我不想再走回头路,拣人迹罕至的地方走着,忽然没了石阶,更像是原始的森林,石头都是抱成团的,雀鸟的声音嘶啾入耳,没料到,我竟转到了山后,铁围栏隔绝着与外界的联系,就像一座孤岛,而我始终没有走出去。
“这边可以攀过来的,我朋友告诉我的。”一个年轻小伙自蜿蜒的公路跑了上来,站在围栏外边,说完开始爬了进来,“你买票进来的?”我点了点头。之后我们并排走着,他的手上有道血痕,自然是铁丝网刮破的,但他的心里还是美滋滋的。看一座山的风景,有时后面比前面看得更清楚,看得也全面。
山下是个遛马场,他爬山去了,我则看几位坐在马背上的女孩子在栅栏里转着,这几匹马很壮实,高头大马,她们一定有居高临下的感觉,就像刚才在山上一样。我转入了一家小店,各色的工艺品琳琅满目,老板娘摆出一条条手串,讲明了价钱,吸引眼球的是条褐色的小石头串起来的,太阳光下发着金光,“买一条吧,送给女朋友,吉祥如意。”没等她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取过来戴在手上,索性买了两条。
“等通了地铁,你们再来就快多了。”老板娘边水墨般绘着我和她的名字边说道。细细瞧去,卷纸上是字也是画,“丹”字画得好像单栖的凤凰,盼着一朝鸾凤和鸣。然而,这一切与我渐渐绝缘,我是来告别的,如果再看红枫的话,不可能是天平山了,香山的红叶似乎更别致一些。无论怎么看,这里的风景没先前的精致,总觉哪里不那么完美,尽管我是踩着前两次的脚印走过的。
再过两天,到了上元佳节,这里该会张灯结彩,耀眼夺目吧。不知有没有花灯可挑,有没有字谜可猜,有没有元宵可闹,然而,夜空的月只会更圆,心底的盼望只会愈加浓烈。
再游天平山,孤心无所憾。走过范家祠堂,天色黯淡了起来,想到家里还有衣服晾着,我还想再回头,但已经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