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

寂静的冬夜，无情的冰冷咬噬着那土木的小屋，雪白的霜花布满了木屋的墙皮上，一道长长的裂纹狰狞地咧着嘴，股股寒气顺着裂缝悄然侵入.裸露的伤痕暴露在低矮的天棚上，黑一块白一块，稀疏的泥土无力凝固那冷得发抖的板坯，簌簌在往下掉着泥渣。火炉里燃烧的余火，还在舔噬着那生了锈的炉铁。屋子里静极了，只有时钟在摆来摆去，平常那有节奏的嘀嗒声就如那黑夜里传出的催眠曲，听着听着女人很快就会安然入睡。然而这个冬夜女人却辗转反侧，那嘀嗒声扰得她心绪不宁，难以入眠。

女人和男人背对背依偎着，躺在那热乎乎的土炕上，厚厚的双人被紧紧地把他们包裹在一起，身子是暖的，可是露在被子外面的脸却是凉的。冬天的小平房就是这样，离开了火炉，离开了热炕，屋子就会冻死人。此时的女人却哪都是热的，五脏六腑好像在冒火，她真的想下地咕咚咕咚喝上一瓢凉水，她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液，还是不想离开那热乎乎的被窝。男人的鼾声惹得女人更加烦躁，她狠狠地踹了男人一跤，男人咕噜了一句，换了一下姿势又睡了过去。

外面的月色不知道啥时穿透进来，在小屋里弥漫开来，趁着月色女人看见时钟已经下半夜两点多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合上双眼。女人终于感知失眠真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胡思乱想让她脑袋开始膨胀，她的心向彻底迷失在了这个冬夜里。

下午的时候，孩子的姑姑来家里把仅有的五万元钱，拿去给儿子办事的局长。当把这五万元亲手递给姑姑的时候，女人的心似乎一下被人抽空了一样，心里无尽的失落。但是姑姑的话却让她吃了定心丸，对这送出去的五万元也便释然了。可是这个夜，那些怪怪的猜测和想法如同一群蚂蚁爬入了她的脑壳，折磨得她万念俱灰。

女人有一个儿子，高高大大的身材，一个很健壮的下伙子。当兵复员两年了，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每天在眼前就这么晃悠着，邻居们也时时关心地问着，让女人心里很不舒服。孩子的姑姑在市里的地税局工作，于是夫妻商量还是拜托姑姑想想办法，给儿子找个工作。孩子的姑姑也算不负众望，也在尽心尽力的在四处走动，在此之前，为了给孩子办工作陆陆续续已经花掉了五万。姑姑说最后这五万是给局长的，这是最后的一个关口，这个礼如果接了，孩子的工作的问题基本算是定性了。

拼搏奋斗了这么多年，家里总算积攒了十万元的存款，可是为了给儿子办工作，这次真的是把家里掏的空空的了。这些年，夫妻两省吃俭用，出卖着自己的力气，风里来雨里去，每个四季都能看到夫妻那忙碌的身影。有一次去市场买菜的时候，售货员称她为老奶奶，女人才刚刚四十出头，这样的称呼让她无所遁形，甚至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么些年的吃苦耐劳含辛茹苦，岁月的沧桑无情得捻走了她的青春芳容。她有过心酸，有过苦涩，可是看着那身高体胖的儿子，女人心里却很知足。这是一辈传一辈，一代看一代，自己的父母不也是这么劳碌一生过来的吗！

可是就在这个冬夜，女人为什么内心如此的忐忑和不安？为什么那些猜测扰得她思想混乱，难以入眠？就在姑姑拿走钱的下午，和邻居们聊天的时候，邻居们讲那些托人办退休的全都被骗了，多则五六万，少则两三万，还说这些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那个办退休的劳动局长也在劫难逃，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大部分钱都被挥霍了。女人找到了办退休的几个同事，也证实了这个说法。女人开始紧张，她送出去的礼可不仅仅是那些，那可是十万啊！那是她和丈夫的血汗钱啊！一点一滴浸透了夫妻多少辛勤和努力呀！本来打算退休以后，用这积攒下来的钱去小市里买个楼，住在这风雨飘摇的小平房里，每当雨季来临的时候，就提心吊胆，恐怕一场狂风暴雨连人带房子一块卷走。

女人越想越怕，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大爷家的表哥，那曾经是一个多么高高在上的人物，在九几年的时候倒腾木材发了家，看亲属们都不正眼瞧，浑身散发着铜臭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呀，老子创业儿败家，你说会有好吗？儿子在外对了个网吧，里面的机器全是旧的，网吧兑过来之后，又进了一批新的机器，经营管理不到位，一反一正赔了几十万。祸不单行，当老子的也雪上加霜，被生意上的好友也骗了几十万，这个曾经一时辉煌的家从此走向末路。那曾经呼风唤雨的父亲也不得不放下那高傲的身板，去给人家烧锅炉。女人又想起了邻居家的女儿，在外一年，说是出去打工，一走就杳无音信。年末的时候，却给家里来了信，让父母赶紧拿钱去救她回来，原来是在外面搞传销，欠了人家一大笔钱。这搞传销的早就耳闻是非法勾当，骗着亲戚骗朋友，某些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就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甚至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女人真的不敢想了，在这个被欲望迷失的时下，到处都充满了欺骗，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想到这些，女人不寒而栗，刚才还浑身燥热的她，却感到阵阵的冰冷向她袭来。

当初父母就劝她，送礼的事情一定要慎之又慎，可别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毕竟不是一条烟一瓶酒。可是这个社会，一瓶酒和几条烟能给儿子找到好工作吗？是孩子的亲姑姑在给办事，不相信她相信谁呀，难道她会还害自己的哥哥和嫂嫂吗？女人当时想，既然是给儿子投资，冒险也值了。女人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虽然钱掏出去的时候，她也是很舍不得，但是想想儿子即将就会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女人开始后悔了，姑姑不会骗自己的亲人，可是谁能保证别人不会欺骗姑姑呢！女人曾有的满怀希望和坚定的意志在一点点坍塌。

屋子里那游动的是什么？像一张黑色的网，在渐渐得向她逼近，女人屏住呼吸，把头深深地藏在被子里。恍恍惚惚女人睡着了，她梦见了儿子欣喜若狂地向他奔来，在和儿子拥抱的刹那，为什么看到那姑姑躲闪的眼神？为什么姑姑的神态如此慌张？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