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夜

大年初二，此浮彼起的鞭炮声渲染着火热十足的年味儿。今年“春晚”的主题是“回家过年”，想必是中国人越来看重家的感觉了。如今的中国人情越来越商业化，我们的日常生活也在不断地商业化，在饭店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多，而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越来越少，连最具民俗味儿的年夜饭，已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在饭店里吃了。想必那些有着社会责任感的人们感觉到了这种危机，便确定“春晚”的主题为“回家过年”，意在唤起人们不要忘了民族的传统，不要淡化了家的味道。

我有幸应朋友之邀，去他家里吃一顿充满着年味儿的家宴，体味一回他家里的其乐融融的春节气息，更想探望一下他那年过八旬的老妈妈。因为我看过他的一篇描写高龄的妈妈学唱歌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因此，很想看一看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会学出什么味道的歌曲来。

敲开门，进到屋，满屋子的人热热闹闹，有看电视的，有交谈的，有打电脑的，厨房里更是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显然忙得不亦乐乎。我被热情地迎接着。知道厨房在干活，便也走进厨房，看能不能帮忙干些什么。

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有人在忙着做酒席，有人在忙着修水管，一片繁忙的景象，好不热闹。本想帮忙做点什么，却插不上手，只好回坐到客厅里。这时，老妈妈走了过来，见到我很高兴，因为知道我父亲喜欢唱歌，便同我谈起学唱歌的事情来。老人家虽然八十高龄，却腰背笔挺，精神抖擞，神采飞扬。她身量虽然不高，但气势却冲天破云，瘦削的面容上尽管已满是皱纹，但丝毫掩盖不住她从内里透出的那种母亲特有的慈祥神色。

说到唱歌，老人家便去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歌本，翻开来，给我指点着歌本中的内容。那厚厚的本子，竟是老人家在几年间学会了的全部歌曲，随便翻到哪一页，都能马上哼唱起来。更神奇的是，唱本上那并不是很大的字体，她竟看得清清楚楚，令我不住地咂舌，心中惊叹不已。老人家不但精神十足，眼神竟也如此地锐利，怎能不令人赞叹？

屋里已经很火热了，却依然不断地有亲朋好友聚集过来。今年的冬天虽然很冷，但这里却感受着夏日阳光的灿烂和火热。我从心里感慨：如果中国所有的家庭，都能象朋友家里这样，充满着关爱和温情，这社会将是一个怎样的和谐世界啊！

随着一声“开饭”的喊声，大伙围拢在丰盛而美味的餐桌旁。啤酒白酒，推杯换盏；你说我唱，掌声不断。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朋友和妈妈没有传统的那种毕恭毕敬，而是相互地开起玩笑来。朋友鼓动大伙请老太太唱歌，老太太反将一军，对他说：“你先唱，我就唱！”大伙都笑起来，起哄让朋友唱歌。

朋友说：“跟老太太学了一段评剧，给大家唱唱！”便唱了起来。虽然不是专业，但听着也算够味儿。大家鼓掌后，老太太不服气了，也要唱这段。朋友不让她唱，说：“咱俩都唱这一段就没意思了。”

老太太不信邪，显然她是对儿子的演唱很不满意，便执意要唱这同一段。于是，在大伙的掌声后，老太太开始唱了。是评剧“茶瓶记”中的一段唱腔。老太太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唱起来。大家原本只是哄老人家一乐，捧捧场，可是随着老太太唱腔的深入，不但有板有眼，而且字正腔圆，把一段常人很难唱好的唱段唱得词真音准，韵味十足。四座惊呼，掌声雷动。

朋友笑着对老太太说：“我不让你唱你偏要唱，原本我唱的，大伙听着挺好，听你一唱完，我唱得就啥也不是了。”众人一起笑起来。

这一段的细节，我感受到朋友和妈妈之间，总不似中国传统中那种母子亲情，倒有一种很随性的、很知心的友情。这感觉很奇妙、很新鲜，是我在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和感受过的。我心中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

朋友的家里人口很多，兄弟姐妹有六、七之众，他即不是行大，也不是最小，而是行在中间。在固有的习俗中，父母的养老，或随老大，或随最小。父母的养老，在中国是非常复杂而纠结的难题。老实说，大多数儿女都不愿意把父母累赘在身边，不但是增加负担，更有许许多多预料不到的麻烦。没有同老人在一起生活过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辛苦的。

朋友并不是官家世袭，他只是从一个小职工，凭借着自己的不断努力，奋斗到了一定的高度。当生活有了一定的宽裕后，他毅然决定把父母接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生活。事情很是简单，但这里包含着的东西却是很多很多。一个人口很多的家庭，能够相处得如此和睦，真是可敬可贵。其间他所做的努力，知道的人，心里自然是知道的。

酒席间，敲门声响了，朋友起身出了餐厅去迎接。不一时，领着一个风度翩翩的壮年男子来到了餐桌旁。大家相互做了介绍。这个相貌英俊的青年人是朋友的一个侄子，在银行工作，而且是个主管。此人体态健壮，眉清目秀，更主要的是，他能说会道，一进门就话语不绝。老实说，我对这种人没有太多的好感，这样能说会道的人，显然是社会上的老“江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与我类人群并不相投的人。但我能理解他，现在是注重“人情”的社会，如果没有这样的能力，是很难得到领导的赏识而提拨重用的。老百姓在“办事”的过程中，常遇到的就是这种人，而且往往敷衍了事。但新奇的是，今天在朋友家里，我看到了人的另外一面：他是一个十分看重孝道的人。原来，他非常敬仰我的这位朋友，是在小时候就受到他的影响，长大后，就非常的孝顺，不但孝顺父母，而且孝顺爷爷奶奶，用他的话说：没有爷爷奶奶，哪有我的生身父母？显然，朋友的孝道深深地影响了他。我不由地对他的态度，渐渐地友好起来，并且钦佩他的天生的能力了。接着他便讲了他的两件关于孝道的事情。

有一次，一家几口人拥着一个老太太一同来到银行，是老太太有一笔巨额的家产要分给儿女们。儿女们对老太太看上去十分的体贴，有搀扶的、有找座的、还有的特意去外面买了好饮料给老太太喝。当儿女们把钱款分配好了之后，都兴高采烈地往外走，老太太一个人在最后面慢慢地走着，神情十分无奈。眼前的一切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抢步来到大厅，拉住一个女儿大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就这么走了吗？把他们几个都叫回来，都过来谢谢老太太！”那女人说：“你要干什么？我们家里的事，你们银行管得着吗？”他说：“你们家里的事情，是不归我们管，我今天违反了银行的原则，但做为‘人’，我请你们必须给老太太说声‘谢谢’然后把老太太搀扶回去。你们来的时候把老太太搀进来，走的时候连扶的人都没有？就让老太太一个这么走？”一时间，大厅里的人议论纷纷。老太太的儿女们自知理亏，纷纷回来给老太太鞠躬道谢，然后搀扶着老太太出了银行。当老太太被搀扶着出了门后，大伙立刻鼓起掌来。

还有一件他觉得无法弥补的遗憾事，他的奶奶很想逛逛沈阳的世博园，可是因为他的工作很忙，一直没能安排时间。有一年老太太再次跟他说起这事情，他下决心一定要在十月一日带奶奶游世博园。然而就在那一年，没有等到十月一，奶奶便与世长辞了。他哭得顿足锤胸，悔上加悔。安排了奶奶的后事，就在十月一日那天，他亲手捧着奶奶的遗像，在世博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到这时，我的心里在微微地颤抖。我想，餐桌上每一个听他说话的人，心中都会波涛翻滚。

夜深了，我从朋友家出来，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索性徒步往前走。我在想，人生究竟为何求？当下的人们，都想拥有万贯家财，都想拥有高官厚禄，而拥有这一切又意欲何为？为自己寻欢作乐么，而寻欢作乐又能几时？人生不足百年，纵尝篇天下鲜果又能如何？我们今天享受到的，是前人前赴后继创造的财富，所颂扬的，是前人历经百代传承的美德，而今天的我们，是不是要把这些宝贵的财富，特别是精神财富，传授与我们的后人呢？朋友的妈妈面容充满阳光，是因为孝道。我多么希望天下所有的妈妈，到了晚年时，面容都能这样充满阳光啊！

夜虽已深，但那漫天闪耀的礼花把夜空妆点得五彩斑斓，美伦美幻。冬天是寒冷的，但那充满暖意的人间温情，把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冰冷在不断地消融着。什么时候人类社会不再有冷漠，有的是永远充满暖意的春天。

年过后，春天就要来了。今年这个年，我收获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