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州旧事

青之.尤瑟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2-02 10:56 责任编辑:宫商角徵羽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16859
编者按

文笔流畅,作者有很好的历史功底,一定的历史知识和一定的现场考究有机结合,造就了作者的行文风格。一种文化和社会沉淀的感触在文章中展现,大范畴的视线和更深层次的思考为文章增加了可读性。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推荐共赏!

——十八位龙神

沿着甘肃南部靠向北方高地的洮河流域,群山巍峨,草木葱郁,风光旖旎,夹挤在这些林木繁盛高山之间的河谷和丘陵地带,成为千百年来洮州人民繁衍生息之地。这里虽然偏僻寒冷,交通闭塞。但有人居处,就有耕耘劳作在繁衍四季,使商业贸易通恒于外。虽生活困苦艰辛,却精神寄托和文化以约定俗成的方式在民间经久流行。

洮人回族和汉族祖籍应在江南应天府,即今日江苏南京市及其周边地区。五百年前被大明王朝开国之初的“分流归化”政策所迫,举家流徙上万里,从气候温热,风光宜人,物产丰盛的长江三角洲流域,长途跋涉,生离死别,最后落居到这大西北最为寒冷闭塞的高原地域。其心理的落差、环境的恶劣,生存的不易,居处的险恶以及对其前途未卜所带来的忧虑。使得他们的性格虽然彪悍刚强,威武不屈。但自血液里天生具有的南方人多情委婉、文采厚积的禀赋。使得这些洮州人一旦知道自己会永远落地生根在这个西北高原时,就开始用一种南人天生浪漫,富于幻想的方式和现实相结合,精心构造自己的美好家园。

中国广大地域早期先民因巨大的自然力量所产生的鬼神崇拜的道教理念,就是以一种“山川土地皆有神”的观念,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和谐顺昌。中国民间南北地区风俗习惯虽然不同,但是多神崇拜的偶像基本是大同小异。海边居民崇拜妈祖、观世音菩萨。农耕地区大多都是山神土地、关帝龙王等保佑生老病死、风调雨顺的偶像。特别是中国历史数千年来的战争和纷争内乱,都与农业人口的生存温饱有直接关系。以农耕为主的封建社会直至现代,面对变幻莫测大自然的灾难祸患,人们的吃饭问题是衡量一个社会国家繁荣稳定,长治久安的试金石,分水岭。封建社会至近代,中国城乡无处不在的龙王庙,就从一个侧面寄托了人们对生命粮食最大的期望。他们对上天最高一层神灵的威力无法有直观的体验,但直接主管风云雨水,稼禾丰盈的龙王,却是有自己最为切身的体会;如果来年的庄稼种在地里,上天不来及时雨,不来顺心风,那直接的后果就是最大生存危机的降临,将会直接危及一个家庭、家族或者是一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历史上自陈胜吴广直至明末李自成、张献忠等的内乱祸患,都因连年灾荒,苛政横暴,名不聊生,最后官逼民反,直接颠覆社会。李自成张献忠及其流寇农民军,枞横中国大江南北,使得风雨飘摇中的大明王朝最后亡于满清。最使后来者极为痛心的是,这种由人口生存危机所带来的灾难祸患,将先进发达,有着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文化和先进经济基础的中华帝国,拖入了野蛮落后的时代。

一个承继数千年古老文明、礼乐教化、钟鸣鼎食、温文尔雅,史册浩繁,文化经济及其修造作为当时居世界最前列的中华民族,竟然此时被山海关外,游离于长白山一带野蛮剽悍,落后残暴的游牧民族所抢占统治。一个有着数千年古老文明的先进民族,却被一个原始游牧的部落统治者所蹂躏。至今天来看,束发至顶,文质彬彬,富于诗歌幻想,飘逸隽秀的中原社会,最后落到人人拖着条“金钱鼠尾”猪尾巴似的小辫子。被满族八旗跑马圈地、横征暴敛剥夺了最后生存底线。人人都沦落为满清的家奴奴才。翻看历史,这个被一些文人痞客所歌颂粉饰的康乾盛世,竟然是明代以前中国社会的反面。愚昧落后,民不聊生。生产力极为低下,文字狱大盛其时。等级分明的奴隶制下的原生态社会,勉强维持最后生存底线的中华民族,还要用最后的口粮来满足满清贵族及其统治者文治武功,骄奢淫欲的生活场面。乾隆七下江南及其出巡。文人骚客津津乐道,但民间对此的荒唐腐败和奢靡淫乐,却有着永久的记忆和讽刺批判……

我这里随着历史的足迹在酸痛里出其烟波沧桑。此时一直说的主线仍然是中国民间的农耕兴旺顺昌的保护神龙王爷。

洮州人来此之前的土著有汉人、吐谷浑及蒙古人,藏人在此出现的时期较迟。但是居住此地最大最久远的土著势力是蒙古王公势力。自明西平王沐英率部平息西番十八族分裂叛乱后,率其所带的江南应天府一带的子弟兵和随部西迁的南京百姓,开始落居山野河谷,垦荒种地,休养生息。此时的洮州,遍地荆棘,山林茂密,野兽财狼出没其间。人与自然生死抗争的同时,还要严防土著藏族部落势力的侵扰抢掠。

甘南地区地处高原,阴湿高寒,四季不分。草原地带沼泽与蒿草杂落其间。对游牧民族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可是对适合战争关隘及交通流动的政治中心来说,只有洮州临潭一带的干燥河谷地带,适合这些来自江南温暖地区的人安居。洮州农耕地区地处洮河流域的川坡地带。而且土壤厚实,地气较暖,适宜这些来自先进农耕地域的江南百姓精耕细作。但是此地一般干旱阴寒。且多自然灾害冰雹恶风。沐英的子弟兵及南人百姓们初到这里,首先面临两大难题:从江南上万里被迫迁徙流动,如此庞大的移民队伍依靠的是领军人物和凝聚的英雄情结,明初那些朱元璋麾下的著名开国功臣常遇春、沐英、徐达、胡大海、李文忠人等,一直成为这些西征甘南兵将及眷属的偶像。有他们存在,就会克敌制胜,战无不胜。

另一个极为奇特的现象就是对不分民族英雄人物的崇拜。一些饶勇善战、功勋卓著的元勋将领,在特定的时期,成为多民族共同崇拜和敬仰的偶像。西平王沐英个人为回族,其子弟兵多为家乡回民。同时他所统带的部队大部分为汉族。加之随部迁徙的应天府一带百姓回汉各半。面对自然生存环境的艰苦,内心对前途的祈求,成为这些人另一个最大的凝聚力;人要吃饭生存,但也要有心灵的寄托。要不怎么在这蛮荒野地长期生活下去呢?于是一场造神运动就由最高的统治者开始施行。统治者心想:你们既然崇拜英雄,敬仰我的手下战将,那好吧,我就把他们作为神龙分封给你们崇拜……

中国自民间传说的姜子牙斩将封神,天上地下从此满布被周武王及部属所剿杀的隋朝将领,后被姜子牙分封为各种神祗,以各种形式占据华夏老百姓的心灵。于是为安抚和更进一步地统治当时西部边疆的新移民们,使得西陲边疆永远稳固。大明统治者谋略深远的最成功一步,就是把在世或者不在世的开国元勋们分封为神。洮州以新城为中心,分东西南北四路方域;西路以洮州旧城为重。这里地势险要,坐落战略要道。因地处洮河上游和森林地域,良材巨木尽出于此;北路山势峻拔。地气温热,依傍莲花山脉。能够与旧城西北呼应,遏制北山藏地番族势力;东南路已接近洮河下游,紧邻陇南汉地。加之地势较低,较之西路旧城一带,气候温暖,河谷地带农作物生长茂盛。所以,西平王沐英把此处以军事建制来划分行政区域。按照各自将领的旗号命名地名。

洪武十二年,沐英建成洮州新城后,军事指挥中心设在此地。所以,到现在新城为东南北路经济中心,十天为一个集日。此地人把赶集叫逢营,赶集去叫营上去。所在的各个方位及行政村落,至今仍是陈旗、王旗、张旗、刘旗、李旗等的地域村名。

这些个彪悍战将及兵丁后代们,到现在仍然体格健壮,体魄高大,且民风彪悍。其所崇拜的神祗赛神时,动作惊心动魄,极具民间地方特色

为安慰大批被强制迁徙西北高原洮州地域的江南移民,凝聚其人心归一。明朝统治者遂将常遇春、沐英、胡大海、徐达、李文忠十八位王侯将领,按照四处方位及居住特点,按照一十八处庙宇的管辖权,把这些人间的凡人英雄分封为一十八路龙神。其中常遇春、沐英、胡大海、徐达等竟然是回民。此中大明开国元勋常遇春在王侯中地位最高,他被封为龙神后的居所在今日洮州临潭的国家5A级的风景区冶力关镇。此处有一深潭,名冶海,洮州八景中的的一景“冶海冰图”,——因严冬冶海冰面所出现的神奇图案花纹而命名。常遇春庙在此海子旁,民间俗称常爷池……

对这几位身为回族,又分封为神祗的明朝开国王公,民间的汉族老百姓都知道,所以祭祀上供都是牛羊类牲灵。要说民族团结搞得好,当属古时的洮州人啊!呵呵

这些生时为大明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战将们。死后成神还要承担起此地南来移民兵眷及后代的生活保障问题。可是生前同为出生入死的战友,为神祗后各司其职,兢兢业业,呼风唤雨,保佑洮州等地百姓生活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但是为神也不能脱俗,一年总得有一日大家一起相聚,座谈交流为龙神给百姓干了些什么业绩。于是,就有了以洮州临潭新城内,以城隍庙为中心,民间赛神相聚祭祀十八位龙神大型活动——农历五月初五端阳节迎神赛会。

一个传统的模式,往往都会在一种民间集神会祭祀、年节吉庆、精神交流的外在表现下,呈现一种共同的文化积淀和历史继承。中国乡村的耕读传家,文化和道德规范及其教化,都在中庸和谐的乡规民约中保持、维系一种友善久远的意境。以农为本,“子孙不可不教,经书不可不读”“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今日批为封建礼教,其实是厚积了数千年礼乐教化,以人为本的乡村传统稳定模式。但是这种死板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态势,日久必然产生烦躁和叛逆的暗流。所以,一场场为各种神祗所举办的祭祀,其实是人们借此歇息身心,暂时解脱生存压力的方式。因洮州临潭地处甘南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此处的迎神赛会,也是充满了平和智慧。

农历五月初五的端阳节,汉族地区家家上香,户户团聚。在这大西北甘南高原的洮州新城内,一场民间期盼已久、准备待蓄而发的迎神赛会活动即将开始。让东南西北四乡百姓接迎的主角,就是领军洮州地域风云雨露的十八位龙神,来自人间的大明将军常遇春、沐英、胡大海等一干人们。

五月初四,从远路到达新城的部分神祗,由当地的庙祝带领,在足登麻鞋身穿麻布所缝青色裤褂的当地青壮年四人所抬大轿抬着,长提跋涉,最后将神轿停留新城东城门外歇息。待五月初五大清早,来自四乡的一十八位龙神的轿子齐聚东门外,等待吉辰赛神开始。此时最为引人瞩目的是常遇春、沐英、胡大海、徐达等的八抬大轿。杏黄色轿帘,显示出身份地位的高贵。待到良辰吉时一到,只听得一声令下,时刻准备着为奔放的神灵献出生命的轿夫们,开始拼死拼活地抬着神轿朝着东门之内西面的城隍庙方向奔去。

此时大街两旁家家焚香,人人顶礼。在呼喊奔跑拥挤中,数千人跟随,上万人围观。人如潮涌。此时你从表面看似赛神不分先后,哪家的轿夫有力气有蛮力,能跑在前面为贵。可是最终一直跑在前面的是俗称“黄轿帘子”的活时为王公的常遇春、沐英、胡大海等人的神祗轿子。

最终十八位龙神齐聚城隍庙,接受善男信女、四乡百姓的膜拜。随着端阳节神会高潮的结束,再由哪些鲁莽蛮勇的轿夫们缓慢地抬着,心满意足地回到各自的庙宇,在百姓苦辛如一,年复一年的劳作期盼中,等待来年五月初五的再一次相聚……

同样一个地域。同样的文化历史背景。在洮州临潭的十八位龙神却是平和淡定,表面看似赛神激烈,可那只是一种表象。骨子里依然是斯文有序。可是在相邻的岷州(今日岷县)十八位龙神(湫池神像十八尊)上高庙,却是惊心动魄,激烈紧张,场面壮观,甚至有时候演变为流血事端。据老辈人讲:岷州的元山农历五月十二日庙会,因此地民风剽悍,蛮愚粗野。解放前十八位龙神上高庙时,各路抬神祗的轿夫都是专门挑选乡里有武功,不怕死的青壮汉子。他们早在头天做了充分准备,五月十二日登山赛神时,一律青布缠头,贴身裤褂,紧系腰带,足登麻鞋,腰系山斧,当号令之下开始赛神时候,你争我夺,互不相让,生死抗争,甚至出手相搏。当后面的神轿被前面的挡住不前时,后面的壮汉就会挥斧向对方青布缠裹的头颅砍去。伤到者也是死而无憾……

如此剧烈的民风悍气,尽然为迎神赛会者津津乐道。今天看来,令人于悲哀里产生一种联想:

一种由一方民俗形成的聚众活动,往往产生文化经济的发展。如果把先人骨子里曾经的壮士豪情元素,成为对民族和国家随时贡献生命的慷慨之举,其结果就是互相在事业和文化上竞争提携,最后使得当地人才辈出,虽居深山僻壤,也能产生出类拔萃的贤达隐逸。如果把一个寄托希望的迎神赛会演绎为血肉相搏,血亲复仇的连环游戏,那你的精神寄托就会成为一种愚昧和倒退的复合体。对神祗膜拜,寄托美好明天的行为就成了一个黑色、恐惧的记忆……

洮州临潭的山野,处处是花儿流荡。旖旎委婉的洮州方言,依然带着五百年前吴音软语,多姿多情的痕迹。这里的回汉族人民,都是五百年前迁徙流放的江南居民,部分竟然是金陵的名门望族。他们五百年前同仇敌忾,互相团结尊重,为中华民族的统一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以说是亲如手足。可是到了上世纪的初期,此中的少数人竟然为极个别封建土著势力所蛊惑挑拨,出现了令人极为痛心的残杀事件。致使手足之亲的民族之间留下阴影。时至今日,在中国共产党正确的民族政策指引关怀下,已经消除了这种历史所遗留不和谐的影响。今日的洮州临潭回汉藏各族人民,更要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政通人和、民族团结,共同繁荣发展的良好局面,拿出一种我们先辈开拓疆域,固守家园的精神来,把洮州早日建设为西北高原的小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