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百合

案头，一支笔，一纸信笺，一杯清茶，一束百合。

信笺平摊桌上，钢笔也已打开，只是还没有在纸上写出字来。主人没坐在案边的椅子上，屋子里安静得仿佛可以听得见纸笔等待的声音。暗黑色的钢笔，金属的笔尖，在台灯柔光的映衬下，闪出点点光芒；笔身上篆刻的金龙，似乎也随时准备摆脱祥云跃动起来，给这宁静的夜增添一些生气。浅色的信笺，背景是一幅水墨丹青，小桥流水间，一叶小舟悠然划过，长长的竹篙在水面起起落落，两岸的青砖白墙渐渐远去；仿佛听得见一缕琵琶，被一双素手轻捻着，飘然水上，和着岸边的垂柳落花，宛然梦境。没人能知道，在这美丽的江南画屏上，会被篆刻上怎样的文字，会被演绎出怎样的篇章。此刻，信笺在等待，钢笔也在等待，等待一只手牵引着，将它们的灵动与安宁融合在一起，在这静夜里，舞动一份别样的宁静。

窗外，是寥廓的星空。一弯上弦月静静地挂在枝头，掩映在群星里，只露出一侧脸颊，显得漫不经心。或许，她早看惯了这世上的悲欢离合，只自顾着阴晴圆缺。晴朗的夜，是星星的舞台，它们不约而同地赶来，随便在天空的某个角落占据了一席之地。稀疏的云，仿佛轻纱，忽而清晰，忽而朦胧，游走在深蓝色的天空里，给星星增添了不少的神秘。星星们就在这时候活跃起来，纷纷忽闪着大大小小的眼睛，高调地宣泄着心事，只是不给你看懂的机会，不管你多么想要捕捉其中一颗的踪迹，一眨眼就找不到了。它们是在捉迷藏吗？一会左一会右，一会明一会暗。数不清的星星，一瞬间填满了整个夜空，也迷乱了人的眼睛。那么多的星星，谁能说得清它们闪动的是悠然，还是彷徨？

窗前，静立着房间的主人，他的思绪也和这星空一般繁杂。打开的笔和信笺，是他此刻想要宣泄的寄托，而深邃的夜空，没有让他的心宁静下来。他理不清的思绪，也仿佛那些不规则排列的星星，忽而清晰，忽而杂乱。那个她住进他心中很久了，是他无处安放的牵挂。有时，她是一条小溪，缓缓地冲走浮躁，给他清朗平和；有时，她是一块岩石，坚硬得刺痛他的心；有时，她就是另一个他自己，随时将他的烦恼融化回收；有时，她就是一团麻，将他的心紧紧地缠绕着，宛如窒息。他太想总结这局面的成因，或者能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无奈他像是一个溺水者，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当理智邂逅情感，总是没有头绪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理智，哪是情感。徘徊在得到与失去的边缘，很想可以跨出一步，然而得失也朦胧着，左手得到，右手失去。这样安静的夜，本想为自己理出一个头绪，无奈星星也似乎读懂了他的心事，平白的乱了阵脚。一声轻叹，他踱回桌前，闪着金属光泽的钢笔和泛着柔软水光的信笺，面对他透露着期待。他还是无言。落座，抬笔，涂鸦。深吸一口气，一阵陌生的香气袭来，不觉一振。茫然四顾，左手边是泛着热气的清茶，右手边是带着露珠的百合。端起茶杯，他熟悉的茶叶已经舒展开，飘在水里，蒸气若有若无地升腾起来，扩散在空气中，很快被四周的暗色吸收得无影无踪。漫不经心地轻啜一口，却不是他熟悉的气味。茶不应该是这么香的，这香味不但弥漫在嘴里，也充盈在鼻中。一股温热的暖流慢慢地浸润着身体，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感染着，心旷神怡。

百合依旧很安静，它静静地躺在桌边，不介意是不是有人欣赏。深绿的叶子叶脉清晰，深绿的花枝细长挺拔，白色的花瓣素雅大方，细长的花蕊丰满娇嫩，就连花瓣上的露珠都圆润晶莹——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禁得起任何挑剔的推敲。浓郁的香气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这香气满满地填进了整间屋子，也不经意地扰乱了茶香。举起花枝，将花瓣送到眼前，才知道它的香气馥郁得令人陶醉。睁大眼，惊叹于它的美丽，它简单高贵，无需衬托点缀，一支也丝毫不显孤单。闭上眼，深吸口气，任由花香入了鼻，入了心，渐渐沉淀在肢体的每一个角落，让思绪膨胀着，轻舞飞扬；于是，心底的花也悄然绽放，美好得一如这浓浓的花香，一如这简单的华丽。

一手举着百合，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早已分不清眼里心里充盈的是茶香还是百合。来自遥远两个地域的它们，本没有什么相通之处，而此刻，却因为他的钟爱而混合到了一起——百合倒映在茶杯里，和茶叶相映成趣；茶香里混合着百合的香气，早已迷失了原有的味道。这一刻，他豁然开朗。是啊，茶是温热的，百合是冷艳的；茶是清淡的，百合是醇香的。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吗？袅袅热气里，百合温润盛开，而它馥郁的香气，也氤氲着茶香，实在是分不清楚。而茶，永远无需百合的浓郁，百合呢，也不会拥有茶的热烈。这就刚刚好，哪怕茶香百合都是他的挚爱，茶还是茶，百合依旧是百合。就好像这星空，尽管看起来烦乱，其实星星们都是各有各的的轨迹，偶尔亲近，偶尔疏离，碰撞过后仍然闪烁着自己的光彩。

于是，钢笔跃然流动于纸上，于小桥流水人家中描绘出一缕茶香，一束百合，是谁的香气谁的美丽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香气不停沉淀，沉淀，通过他的心，透过他的笔，浸透了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