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情结

常常站在琳琅满目的超市里面，打电话问母亲：“娘，买些啥菜呢？”母亲常说：“买棵大白菜吧，我想吃了。”

不仅母亲想吃，我也总是喜欢吃大白菜。或炒，或熘，或炖，或凉拌，或做馅，或腌制泡菜和酸菜，就是做火锅的时候，也要摘一盘子鲜嫩的白菜心放在桌上，不仅吃着可口，看着也开胃。

听说，白菜中含有丰富的维生素C、维生素E，和大量的粗纤维，多吃白菜，可以起到很好的护肤和排毒养颜效果。而我爱吃白菜，主要是因为从小与大白菜结下的不解情缘。

我小的时候，父亲在生产队里看菜园，我常常陪着父亲一起侍候那块儿土地。地是村里人一起翻整出来的，弄成整齐的菜畦，而浇水和播种就是父亲的活儿了。记得那个时候菜园里常常种青菜和大白菜，而大白菜面积更大些，现在想来，想必是因为大白菜的产量更高一些吧。父亲从早到晚都在那些菜畦里忙活，或浇水，或施肥，休息的时候就蹲在田埂上抽汗烟，每抽一口，似乎大白菜就又窜出一截来，就连我都听到大白菜拔高卷心的声音，“咯吱咯吱”地响。从种到收不过两个月时间，那绿油油的大白菜就连成了一片，分不出你我来，就连菜畦间的小水渠也一并淹没了。那时，父亲的笑容也把额头的皱纹淹没了，难以掩饰的喜悦在心头。

和所有的人们一样，我家也分得不少的大白菜。母亲把这些菜放在通风的地方晾上几天，一部分洗干净腌成酸菜，另一部分则放置起来准备过冬。那不小心掉下来的菜帮子也不会扔掉，有的晒了，有的焯一下烩土豆吃了。整个冬天基本上是以酸菜和干菜为主，那几棵新鲜的大白菜则等着过年的时候才能享用。保存大白菜也不是个简单的活儿，太冷会冻了，太热又会粘了，而在我家放置大白菜最好的地方便是一间空房的锅台上，那里既能见到阳光，又可以通风。母亲把大白菜整齐地码放在锅台上，用几个麻袋层层围住，看起来既保暖又舒适。不太忙的时候，母亲常常去看那几棵白菜，轻轻掀开麻袋，把一棵棵白菜轮番抱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见白菜完好无损，便又小心地放下，再用麻袋盖好，便走了，满含着笑意，就等着过年了。

等春节一到，这大白菜便派上用场了，白菜馅饺子、猪油土豆白菜，这些都是我爱吃的。当然，吃得最得劲的还是初夕晚上那一砂锅猪肉白菜粉条，热腾腾的，母亲端上来的时候，汤还滚着，带着猪皮的五花肉和雪白的豆腐颤微微的，嫩而滑；粉条长而细腻，一筷子夹不上来；白菜则飘在最上面，粉嫩可爱，诱人极了。我们盘腿围坐在这一锅菜的周围，腿上围着母亲的围裙或者毛巾，生怕菜的汤汁掉到新衣服上。我欠起屁股大大的夹上一筷子，看着那热气随着筷子一起飘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直接放进嘴里，使着劲地吹上几下，匆匆地放进嘴里，还是有些烫，或者太滑，没来得及细嚼就吞了下去。等尝出味道时，那肚子鼓得连盘腿坐都不能了，只得靠在被子看着姐姐们把那一锅菜吃得干干净净，无奈地回味着唇齿间留存的菜香。我一直在琢磨，究竟那一锅猪肉白菜粉条的香味中是融进了年的味道才那样诱人，还是年的味道中有了一道美味的猪肉白菜粉条才更显得纯朴和火热。直到现在，每每忆起，那味道总是惹得我心头湿漉漉，暖融融的……

我有四年的在外上学经历，那会儿已经长大，深知身为农民的父母供自己上学不易，所以便格外节俭。那会儿上学，除了三十斤粮票，国家还补贴十块钱。为了不超过这个伙食标准，从入学的第一顿饭起，我就主动申请和我的下铺“老二”搭伴合买一份菜，“老二”欣然同意，这一吃便在一个饭盒里吃了四年。可能是遗传的因素，我是有些忌口的，有许多菜不能吃，还有一些菜是因为价格高了不能吃，所以最常吃的便是醋熘白菜，那时，一份醋熘白菜一毛五分钱一份，还给那么大一饭盒，足够我们俩泡饭吃。每个月底时，如果菜票略有结余，又赶上“老二”打饭去得早，便比较奢侈地买份排骨啥的，每逢这样的菜，“老二”总是报怨，“来的晚了，没有醋溜白菜，这个菜太腻了”，然后吃些饭泡些肉汤便说饱了，那饭盒中的几快排骨就给我留下了。我当然知道是“老二”照顾我，后来也知道了“老二”家的经济条件要比我强许多，她能毫无怨言、不动声色地陪我吃了四年的醋熘白菜，这其中的情谊足以让我牵念一生。

再后来，结婚了，生子了，也住进了城里。本是农村人，独自住在城里，便心生孤单和寂寞的感觉。似乎是心灵感应，每逢想家的时候，便能收到住在农村的婆婆或者姐姐们给带来的东西，夏天是新鲜的蔬菜，黄瓜，豆角，西红柿，当然也少不了几棵小白菜，不管谁带来的菜，无一例外的是，那小白菜都是摘好了的，每一片叶子都有笤帚的划痕，她们说自家院子的菜是不上农药的，免不了长几个菜虫，所以要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扫干净才行。到了冬天，她们带来的东西多是干菜了，小白菜阴干了，放在纸箱里，为了不被揉碎，每次拿的时候都在小白菜上喷了水。菜到了，电话也到了，嘱咐我一定要把菜放在通风的地方，别捂坏了。小白菜于我的这些农村家人来说，是一份心意；于我而言，便是亲情和爱的纽带。每次看到她们捎来的白菜，便能想到她们在为我做这些事情时的情景，亲切而感人。

直到现在，我仍然一遍一遍地回味着白菜的味道，不仅是多年来养成的饮食习惯，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地咀嚼着白菜带给我的某些难以忘怀的感觉：等待、期盼、欣喜，和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恩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