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贲
本想放在小说,但又不愿他被当做虚构的事看待
文笔细腻,铺展顺畅。作者有很好的语言掌控能力,文章的细节表现和文字的收放都有一定的技巧,文中的老王令人思索。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我不是个善于讲事情的人,许多原本实实在在的真实事情,在经过我的转述之后,听起来都似乎成了虚构的故事。想来这必是和每个有兴趣于文字之人的喜好和习惯息息相关的,拿我自己来说,我就喜欢故事,因为在故事里充满了奇思妙想,也因为本该是苍白的事情在经了故事的口说来便不再那么令人感到哀伤了。
自杭州往西北方向,沿着省道一路行去,经过大约两个小时车程,就会进入一片山丘地带。满山的绿树碧竹,一派苍翠气势几乎可以滴得出水来。这时,在省道北边有一个小小的出口,一条不大的水泥道,接过沥青大路,继续向起伏的绿色的最深处蜿蜒过去。再沿这小道行约一个小时,转过一段山麓,视线便豁然开朗起来——越过村口的一座石桥,一派柔风和雨的江南小村赫然到了眼前。四周围绿森森的山影,或近或远把个村子紧紧拥抱起来,只在道路的周近留下一段平整,都被开垦成了青涩的水田,顺着道和山脚由近至远地排列开去。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是村里的竹木工艺品厂却是附近有名的乡镇企业,几乎全村的劳动力都是厂里的工人。工艺品厂的产品也供出口,时不时的有些外国人来参观,据说甚至这条不大的水泥道就是十几年前,由外商出资修的。水泥道的修成不但给厂和村民带来了实惠和方便,现在也给我这个应邀来玩的外地人带来了好处,每天晚饭后我便和同学一起沿着这道散步,直到村口的石桥而回,享受这难得的休闲。
老王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里人,十几年前,在厂刚办起来的时候,就成了厂里最早一批员工。我最初认识他是因为每天傍晚散步的时候,总能在石桥上看到他,坐在他的助动车上,安静地抽着烟,直到发觉有人靠近了才转过头来,给我们一个憨厚的微笑。由于一般的村里人都没什么散步的习惯,因此老王的行为渐渐引起了我的好奇,开始打听起他的故事来:
老王原本没有这个习惯,十几年前,在这路还没有被修成水泥道的时候,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下班就回家陪老婆孩子,过着和大家一样的生活。直到一次,有个日本商团来厂里考察三天,由于交通条件等原因,就住在了厂招待所里。可这样一来,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就不够用了,于是厂里找老王的妻子在招待所临时帮几天忙。三天后,日本商团走的时候,老王正和往常一样在厂里上班。忽的有人跑来跟他说,看见他妻子跟着上了日本人的车……
江南夏天的天气是很难琢磨的,午后的暴雨说来就来,当老王冲出家门,想去拦日本人的车队时,老天偏下起暴雨来。雨并没能拦住老王,可当他踩着泥浆跌跌撞撞跑过石桥时,却不小心地滑倒,摔到了桥下去……雨停的时候,老王已经被人抬到了村卫生所里,人还活着,可一条右腿却永远地瘸了。本来故事到这里已经应该结束,可是在村里人都将要把这事情淡忘的时候,忽然从某一天开始,每天傍晚在石桥上总会出现一个瘸子的身影,十几年过去了,那影由一个人变成了一辆助动车,可依然每天每天地立在桥头。也有人劝过老王,这时候老王总是乐呵呵地回答:“她那天走的时候跟孩子说了,就出趟远门,很快会回来的,现在过了那么久没见到,一定是迷路了,我得在桥头等着她。”
我走那天,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傍晚才止住势头。我搭朋友的车路过石桥时,老王还是那个样子,微笑地看着我们。我忍不住地冲他喊了声,晚了,可以回家了。老王楞了楞,不好意思地用方言回了我一句:“我在等我老婆回家呢……”
雨后的群山之间,弥漫着一缕飘渺的水雾,仿佛一个俏皮的古装女子,踮着小脚,一身翠绿,巧兮倩兮地从我身边擦过,留下一串隐约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