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旅途之凤兮凰兮梧桐枝

——2011年2月初春节后游凤凰记

幽谷兰馨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1-31 11:41 责任编辑: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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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不仅仅旅游,品味的还是一种文化。作者站在各个角度的剖析感受,将直面的视觉与触觉写入人心,当真是一篇美文。行文潇洒,不拘一格,值得推荐。

【前记】

凤凰性格高洁,非晨露不饮,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栖。而它每次死后,会周身燃起大火,然后在烈火中获得重生,并获得较之以前更强大的生命力,如此周而复始得以永生。那么,是先生选择了凤凰还是凤凰成就了先生?唯一可知的,是永生的先生,还有新生的凤凰。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避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感受着高高低低的石板,打量着林林总总的店铺,回望着古色古香的栈桥,呼吸着甜里夹着姜香的空气,恍惚中,竟是真地踏在了凤凰的土地,踏在了先生口里说的,那在某种较旧的地图上可找寻到的,位于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的,名为“镇筸”的小点。忽地,又有了一种雾里看花的虚空,有些执拗地嗅着,搜寻着先生留下的痕迹和气息。一时,是来看景求快乐和放松,还是找寻历史的印迹满足内心的渴望和丰盈,倒是说不清了。

【一】凤兮,凤兮,音律天籁兮

朦胧中,天籁般的歌声滑入耳朵,一个激灵,睁开惺忪睡眼,藕色的窗帘才透着鱼肚一般的光。仔细聆听,歌声从木棂窗格外飘来。起床,开灯,清晰可见唇边烟似的雾气。吱呀打开木制门,踏在同样吱呀的木制阳台,双肘撑在栏杆上,托腮远望。

烟笼寒水,薄纱样的雾霭笼罩着冬日晨里的沱江;沱江一如处子的宽腰带,静谧地随着山势蜿蜒而行;两岸错落的木制客栈露出隐隐绰绰的身影,糖葫芦似的描有客栈名字的红灯笼好似打上了一层霜,远远地把手伸向沱江的上空。水墨丹青一样,雾里的沱江更显得盈润,是作画上好的绢纱。

画舫烟中浅,天籁之音就从那明黄顶朱红身的画舫而来。确切地说,是一着红衫裙的女子亭亭立在画舫的廊柱前,面对着从远远的江面划来的一艘艘乌篷船,百灵鸟般清脆的歌喉便划破了长空,曲调悠扬中又透着下里巴人的野性。不太明白到底唱了些什么,却丝毫不影响歌声的质感和心头的悸动。

小巧的乌篷船一如邻家大嫂使得油亮的剪刀,轻快地就将青色的沱江裁成了双儿;又如乌黑的拉头,顺滑地就将青色的沱江拉成了对儿。水墨丹青便晕染了开,轻轻地漾着水秋千。

待得近来,才看清乌篷船上挤满了早起游江的客,几乎青一色的楞头小伙儿,痴迷之余,有人随声应和,歌声浑厚绵长,在黛色的两岸回响,击起点点水花。突然,那个寻觅很久的画面便适时浮上了心头:“走马路”的他守在高高的崖端,就着迷离的月色,半宿半宿地唱着缠绵糯软的歌。在风日里长养着,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的她,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窜过对山悬崖半腰,摘虎耳草!

从乌龙山景区回来的途中,赶上苗家的赶场。

地方不大,甚至有些破落,人在车流里钻,车在人流里爬。卖的物品倒是不多,也没见很精致和合意的东西。唯一入眼的,便是那些水灵的苗家女子,身着靛蓝的苗服,外罩黑色的前襟,衣襟、领口、袖口挑着鲜艳的牡丹等花卉,或是鸳鸯等禽鸟,头缠黑色的头巾,有的层层叠叠高高耸立,犹如一个倒扣的蒸甑。更耀眼的,则是无一例外的,头上、耳朵上、脖子上、胸前、手腕上,满布亮闪闪的银饰,精巧中带着粗犷,一笑一颦间,哗啦啦地响,奏着无名的歌,妩媚中带着俏皮,怎么看都比汉族女子更有风味。

挤过舞狮的地界,又挤过划彩船的圈子,再挤过击大鼓的地方,跟着一种特别的男男女女的哼唱声,挤到了一个人挤人人挨人的大场子。一边是身着盛装的十几个“点炮”(苗语阿妹),一边同样是身着盛装的十几个“点菜”(苗语阿哥),呵,正在哥有情妹有意地对唱着山歌呢!歌词是不懂的,就听见咿咿啦啦的,抑扬顿挫的,又充满浓情蜜意的旋律,绕梁呢,干净又澄澈。一旁,两个唢呐手鼓着腮帮,用纯粹的中国民间音乐,卖力地和着声。

一时,沉醉不知归路,竟忘了导游千叮咛万嘱咐的,看苗家赶场,千万注意别被拉衣角、踩脚尖,倒头来惹下“多情却被无情恼”的桃红事。不过,有了如此清丽婉转的歌声,有了如此浪漫的表达情意的方式,真巴不得有人拉我的衣角呢!

来之前,便有朋友推荐着这里的酒吧。日暮苍山,便开始在巷子里游荡,一颗不安分的心蠢蠢欲动,目光如梭,流浪者、根据地、水木、古城守望者、学生年代、素、阿罗哈、原始人、心斋、青石、旧天堂、边客……一栋又一栋写满沧桑的木制吊脚楼,一排又一排错落有致的马头墙,一个又一个或古旧或新潮的木招牌,都在诉说着一段又一段让人怦然心动的故事。突然很想很想,成为故事的主角,演绎一番惊心动魄,或是缠绵悱恻。

焦灼中,夜终于浓妆艳抹地来了。带着一分好奇和期盼,进了离住处很近,也离虹桥很近的根据地酒吧。来得有点早,人不是很多,沿着木制楼梯上了二楼。选择了位置,一边临河,一边临透往中间舞台的回廊,一截木棍随意地支起了窗,视线刚好正对楼下酒吧的入口。要了点小吃食,外带一杯妖冶的鸡尾酒。

清新的吉他声、略带沙哑的男中音,透过木制楼板的缝隙,挤了上来,有些怀旧的感觉,似带着绿茶的清香,没有传闻酒吧音乐的那种浮躁和喧嚣。说老实话,从不唱歌,也不懂音乐,愿意听什么,是否欣赏,都只问自己的耳朵和心,要的,只是一种感觉。于是,尽管仍然不晓得弹的什么,也不知接下来会唱什么,会不会有颤悠悠的和声,会不会突然高得刺破耳膜,或是低得不可闻,这些都不重要,已然消逝的美好和青春,还是在音乐里荡漾,雾气在双眸里氤氲,双颊飞上了一抹酡红。

人渐渐地多起来,音乐也如伏特加一样变得劲爆,灯光更是绚烂。透过中间回廊的空隙,瞥见楼下已然舞成了一团。乐队的歌手,壮实的男人,妩媚的女人,还有门口旁边临窗而扭的一群戴着鸭舌帽、叼着香烟卷、挥动着“大炮”的“文艺青年”,似乎乱了套。木制楼板被铿锵的声音感染得颤抖,楼上的观客也被激情点燃,围着回廊观望,点着头,晃着脑,摇着胳膊,扭着腰,一副陶醉的模样。

情愿不情愿地,于滚滚红尘里,天天喝着温白开水,突然换一杯蛊惑的鸡尾酒,或是清香的绿茶,或是浓烈的伏特加,放松也好,麻醉也罢,终是能深得人心的。若再问耳朵和心,还是美妙如天籁的,心也于浮躁的虚华中变得熨贴。

抬眸远望,回廊那头静静地趴着一条萨摩耶,原该是雪白的毛色吧,在摇曳的灯光里,闪着荧光,好不养眼。

【二】凰兮,凰兮,灯火陆离兮

没来凤凰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山城的夜,和层层叠叠的灯火。来凤凰后,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便是沱江的夜,还有光怪陆离的灯火,一如先生一样的神秘。

手执裹着油布噼哩叭啦燃烧的竹棍,从颤悠悠的吊桥踏上桃花岛的刹那,仍是恍惚的。天已黑定,回头望,只有盘旋的火龙随着山势涌动,龙头朝向略见轮廓的岛屿。

奇异而妖孽般的呜咽和着洪亮的鼓声从一处黑暗袭来,带着一份好奇,忙不迭地将冒着黑烟的火把扔给面前迎客的着盛装的苗家女子,飞也似地绕进了木廊里观看表演的场地。

宽阔而又简陋的舞台中央,码着一堆小山包一样的篝火,亮亮堂堂,空中弥散着松节油的清香。在篝火的热情奔放里,同样热情奔放的苗家阿哥阿妹完成了抢亲完成了入洞房;赤裸着上身尽显钢筋铁骨的苗家阿哥表演了惊心动魄的速吞火炭、火中取刀,一根火把从宽阔的土布裤管里游进游出却毫发无伤……

突然,火光全无,灯光全熄。鬼魅一样的音乐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出来,感觉场中有一群生物在蠕动,不觉毛骨悚然,忽地就想起了先生描写过的湘人赶尸,是越想越怕,却又越怕越想,挥都挥不去,后背凉嗖嗖的,冷汗湿了襟。

偏有好事者,又或者是表演的需要,有人打开电筒,或是点燃火把,亮光直射场中的不明物,妈呀,一群或黑或白,戴着高高的帽子,吐着长长的舌头,身子僵硬一蹦一蹦前行的怪物,正在场中绕圈。于是,有人尖叫,有人吹哨。也有调皮的鬼,伸出枯枝一样的黑漆漆或白惨惨的手,去拉场外观众的衣服或是胳膊;一旁好事者配合地把电筒光直射鬼的脸,同样黑漆漆或白惨惨的面,双眼上翻,唇如猪血,猪肝一样的长舌直挂胸前,引来的又是一阵尖叫,或是板凳翻倒的声响。现场乱成一片。

鬼魅一样的音乐终于嘎然而止,那群蠕动的生物也没了影,四周的火把全部燃起,场地一片通明。带着狂跳不已的心,逃离。

璀灿风雨楼,醉虹卧波,三个金灿灿的圆环,一半明实一半空灵;隔岸不远的万名塔,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两旁高高低低的吊脚楼,跃跃欲试的飞檐,都镶着金镶着银镶着翡翠镶着琉璃,琼楼玉宇;映着红晕的纸糊灯笼,呼啸而开的七彩烟火,静默无语的点点星辰……流光溢彩、火树银花的小世界,都化成了灵动的水草,在沱江的柔波里游动,演绎着缤纷。

夜幕里的跳岩,放着浅蓝的荧光。一面水平如镜,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的光揉在一起,变幻莫测;另一面潺潺的水流带着蓝得发白的荧光,唱着欢歌一路小跑着前行。来来往往的游人小心翼翼,或从披着镶金边外衣的古城墙这端前往莺歌燕舞的当下,或从飘着酒香和歌声的酒吧饭馆那头跨上神秘悠远的过往。

南华门大桥,似展翅欲翔的宝蓝凤凰;趴在桥栏俯视,“S”形的蓝色荧光带蛇一样蜿蜒在水中央;立在桥头远眺,两条彩龙逶迤而去,远远的尽头,是金碧辉煌的风雨楼,也是目之所及的双龙汇合处;倚着桥柱近观,“孟婆汤酒吧”、“镇筸黄牛肉粉馆”、“金江居客庄”的招牌闪着光,耀着眼,“梦幻苗疆”的旗帜更是诠释了所有游人追逐的梦。

流连。身边却响起镜头调焦的咔嚓声,回头,见不少拍客架着三角架,正在抓捕着美的瞬间和凤凰的灵魂。于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熟稔于心的名句,没来由地,闪了出来。

不舍,却终还是下桥,身影淹没在了夜和光的小巷。灯笼红火,在温暖中穿行,不知不觉中看到了一串六个黄方块,那是“飘摇摆渡客栈”的招牌,竟然觉得莫名的感动,许是多少迎合了前来观光的游人的心意,又或者是忆起了某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景?

辗转中,来到了水边。有小贩在兜售河灯,有单个的大大的莲花,也有小小的扎成一簇的荷。挑了少有的并蒂莲灯,小心点燃中间的烛,如豆的光映红了脸,也映红了莲;又小心推入河中,没有风,也没有波,柔夷轻拂,莲徐徐向前飘远。正待许愿,岸边黑处那个谁扔下一个物件,只听咚的一声,灯偏,莲燃,化为虚无。

【三】梧桐枝,高洁从我息栖兮

有游人的地方,就有商业化的触角延伸。凤凰也不例外,却丝毫不损其人杰地灵的底蕴。

嗜辣,口味与湘西人没太大不同,于是这里的美食几乎尝了个遍。血粑鸭,苗家酸鱼,蕨菜炒熏肉,苗家酸萝卜,野菜粑粑,葛粉团子,姜糖,猕猴桃干和酒……菜以辣和香著称,倒是与凤凰的个性、湘西人的个性相匹配。

因品读先生的文,得了一个初略印象,湘西人是彪悍、好斗又极富个性的,男人如此,女人也一样。在去乌龙山景区的路上,遇到一处关卡,两个景区里的人持枪扮成匪,拦住了我们,要留下买路财,其实也就是每个人留下一张照片而已。当时,只觉得其中一个特别凶扮得与《乌龙山剿匪记》中的“匪兵”特别像,明知是假,还是有点心惊胆战。等从其铁臂中“逃脱”,有机会细观,才发现,那竟是一个女人扮的,比家乡的男人还像男人。

从景区归来的途中,在看苗家赶场时,却是看到一对对、一群群花枝招展的苗家女子,热情中透着神秘,率真中透着含蓄,粗野中透着温婉,乡土中透着典雅,有汉家女子远远比不了的多情和蜜意,风姿和韵味。

在北门紫红色的城墙边,有不少当地人拉客照相留影。跟着上了城墙,看自家男人戴上苗王的头巾,穿上苗王的长袍,一手持猎枪,一手持牛角;又自己戴上苗家的银饰,穿上苗家的百褶裙。一时,竟真有了身为苗家人的错觉,却终只是形似而神非。

站在历史积淀的城墙,似又看到了一字排开的大大小小的船只,在高高的桅杆上唱着歌的水手猴儿一样溜下来又钻进了临河的吊脚楼,一只泥腿在门里,一只泥腿在门外,身子便为两条臂缠紧了;刚接过客的妇人小心爬过后舱,悄悄塞给自家男人一片冰糖,又小心爬回前舱。还有,船夫、舵手、拦头工人、商会会长、土匪、士兵、伙夫、厨子、童养媳、未婚女、翠翠、三三、夭夭……苗汉混血的先生,从“流宕湘西的寻路人”到“闯入文坛的乡巴佬”,从“寂寞路上的独行客”到“默默无闻的耕耘者”,用骨子里某种潜意识的偶然奔放,用安之若素我走我路的坚持,结合自己亲历的人生苦难,给后世人们展现了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湘西,让人爱到骨头里,又恨到骨头里,最终还是爱到骨头里。

“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凤凰母亲般将迈出去的先生,将历经重重磨难的先生,将寂聊无趣的先生,重新纳回了自己的怀中,交融成了一体。就是这样一片爱恨交织、充满矛盾的热土,也是包容、广博的梧桐枝,除了先生,尚孕育了熊希龄、黄永玉、陈渠珍等名人巨匠。也正是这些名人巨匠,促使了凤凰展翅翔,蜚声海内外。

【尾声】

参观了陈斗南宅院,却因了心里的某种痛楚,没有去听涛山,更没有去瞻仰先生的墓园。然而,“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的直达实质的评价却是深入我心;“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的关乎写作态度、人生态度、人性和生命的哲学思考,更是成了我终生不忘遵从的训诫。

临行,一处书摊前,又见到了先生的文集和画像。尽管那些文字已经刻在心中,还是挑了一本米色封面的《沈从文精选集》,似乎这样才觉得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