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父亲(二）

多少次，多少次午夜梦回之时，总会有这样的场景跃入眼帘：我们兄妹几个人其乐融融的依偎在父亲的身旁，谈天说地，我们的老父亲似乎已经记不清我们各自的名字，虽然老是叫错却还是在尽力反复纠正中叫着我们的名字，他依然是那样威严但却不乏慈祥。像往常一样，他还是那样，时刻不忘叮嘱我们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该如何努力的工作、生活和学习，然后，欣慰的看着我们各自持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自立一派，相互叽叽喳喳的辩驳、反驳、打闹，不由得笑出了声……

是的，这样的画面不止一次的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所以才有了写这篇《仰望父亲（二）》的冲动……

说实话，继2011年1月份写的《仰望父亲（一）》后，一直一直从未再考虑过续写这篇文章，同时，一直一直麻木的心再未被湿淋淋的触碰过，因为不想被冠以蓄谋已久或是精心雕琢之嫌，当然，更不想被他人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更自私一点来说，是不想再一层一层剥开我们的可恶嘴脸，然后无地自容……

所以，至此，空白，已是好久好久的事了……

就像有些人高谈阔论的爱情。他爱你时，理由可以成千上万；他离开你时，却仅仅只需要一个理由，那就是不爱了。同理，换而言之，我不续写这篇文章的理由成千上万；我续写这篇文章，却只需要一个理由足矣，那就是情不自禁的真情流露，然后我手写我心……

自2012年大年三十那夜后，父亲那些掏心掏肺、苦口婆心的话仿佛烙印在了我的心上，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挥之不去，更无法淡然，使我每每回想，心中都会隐隐作痛……

还记得那晚，借着喜迎新年的说头，父亲又一次把我们几个儿女聚集在了一起，我知道，他只是孤单，孤独，他只是想要像其他老人那样享受那种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而已。可是，我们的做法却让父亲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我们只是奉命和父亲呆在一所大房子里，父亲在客厅，而我们几个都是在其他卧室里，睡觉的睡觉，说笑的说笑，打闹的打闹，竟然没有一个人跑去客厅，凑在父亲跟前，或静坐，或说笑，或沉思，或许我们根本无法感受到父亲当时的心情，那种失落、惆怅、难过的情绪。就算是那样，父亲还是给我们几个早已为人父母的孩子发了压岁钱，就连这个举动甚至都未换回我们走近他的身旁，事情的严重性和我们的离谱可想而知！

当父亲让母亲叫我们几个出去后，我才真真切切的听到父亲那句发自内心，无奈且语重心长的话“难道你们就不觉得我很可怜吗”，虽然我有些近视，甚至看不清父亲的脸，但是，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如果父亲不是为了怕破坏新年的气氛硬撑着，早就老泪纵横了。那一刻，我突然心疼了，而且很疼很疼，眼泪差点跟着掉下来，同一时间，我在心里默默流泪，为如此无私且宽容的父亲，更为如此过分且冷酷的我们。

有句话说的好，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我们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或许是真的心伤了，或许是真的心凉了，或许是真的失落了，亦或是真的很无助，或是身体欠佳，或许，总之父亲心中的苦，只有父亲才最有发言权。但他还是为了我们考虑，怕因此在我们心里会有太多的不安和自责，他便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困了，想要休息，就独自回了自己的卧室。但是，就在去卧室的时候，他还不忘让母亲叫我们几个儿女出去看春节联欢晚会，因为父亲知道，如果他坐在客厅，我们是不会主动凑过去和他坐在一起看电视的，不可否认，这已经算是我们这个“君君臣臣”的家庭，几十年潜移默化形成的定律。当然，这点我们太清楚不过，这或许就是我们和父亲之间唯一不自觉间形成的默契，当然这也无疑是我们整个家庭无声的悲哀。就像父亲在卧室里，我们就在客厅里；父亲在客厅里，我们就在卧室里……

始终……

在父亲和我们的心里都是想要闻到那种一家人在一起喜迎新年的味道和感受那种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没有太多欢声笑语，但心里却依然温暖的感动，更是期待那种一家人在一起吃吃喝喝看春晚的画面。虽然我们的出发点和想法是一致的，但是做出来的效果却完全不同。我承认，是我们做的太差劲，伤了父亲的心！

也就是自大年三十那晚后，我就在不停的问自己，如果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否可以挽回这样尴尬的境地，如果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否可以看到父亲的笑，如果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否能改变些什么？最后，得出的答案无疑是否定的，我还是没有勇气，还是不够自信，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不可否认，究其内心深处，我实则一直处于纠结的状态，或许就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的那样，文人（才女）的通病是敏感、多疑、自以为是，这也正指出了我们这类做些酸文所谓的文人，都有一颗敏感的黛玉之心。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可能对父亲的每一个微小细节，每一个细小动作，每一点细微变化都是那么的有感而发，感触颇深。

就我自己观察而言，我发现父亲其实真的变了好多，而没有变化仍然还在原地踏步的只是我们，所以，以至于最后收到的效果依然一如既往的差之极也。

只要你稍加留意，你就会发现，其实父亲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向我们妥协了，不是他惧怕什么，而是他对我们更加的宽容了，他不再用那种教条主义的东西和封建礼教的条条框框来约束我们，他不但会给我们更多的民主，还会亲自做一些或许他自己都未曾想通的事情……

记得，还记得……

去年年前，父亲突然生病住院那次，也就是我在《仰望父亲（一）》提到的那次，我们请假去看望父亲，到了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基本上都不敢下床活动，因为怕他头晕，一下子没了知觉的昏倒过去。但是，看到我们来看望他了，他还是硬撑着起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那么苍老，第一次看到父亲那么脆弱无力，第一次看到父亲说话那么微弱，第一次看到父亲像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突然，那个烙印在我心中像钢铁一般的男子消失无踪，他不再是那个屹立不倒的神话传说，他是那么真实的站在我们的面前，嘴里还抱怨我们不好好上班而请假去看他，他怕我们耽误了工作，当时的我依然不善言辞，但是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哭！

也就是那天，突然说到年前打扫卫生、擦玻璃的事情，父亲竟然说了这样的话“不擦了，冬天那么冷，擦什么擦，谁规定的一定要过年擦，年过了暖和些了再擦”，说实话，当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竟然忘了回过神来，过了好久好久我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话，因为每到过年，像擦玻璃、打扫卫生这样的事情，在我们中国的每个家庭都是习以为常的必修课，更何况是我们这样一向奉行教条主义的家庭，所以我更是想要证实父亲的话，为此，我特意问了站在我旁边的丈夫，求证了这样的事实，没错，对我来说，当时父亲简直是太神奇了，因为我实在无法想像父亲的突然转变。真的，到现在我还是想不通，父亲一下子能开明到那样的程度，或许，或许只能说是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改变了好多，但更多的改变却是更加的溺爱我们了！

特别是在2011年春节的时候，父亲让我们几个儿女都各忙各的，或玩电脑、或看电视、或逛街，他自己竟然亲自下厨房，为我们几个儿女做了一桌丰盛的团圆饭，当时，我算是第一次真正的感受了一回，什么才叫真正的“受宠若惊”，就像我们都在心中窃喜、互相说的那样，这真是空前绝后啊。其实我们内心深处知道，父亲这样的委屈自己，只是想要改变这几十年来沿袭下来的家庭氛围，他想要打破僵局和我们融为一体，想要走近我们，而不是让我们仰视他，虽然他一直说在这个家里就是要有一种“君君臣臣”的家庭模式，他看不惯别人那种“君臣不分”没大没小的家庭，但我清楚，其实父亲想要那种不分彼此，最亲近的温暖，虽然我们永远无法懂得父亲的那种两难境地，但是我们却深知父亲的那种孤独和落寞，虽然我们还不清楚在父亲的内心深处到底有多么的荒凉，但是我们却深知，他要的那种温暖只有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才给的起……

还有，2012年元旦的时候，应该算是第一次吧，父亲正式和我们坐在一起在外面的餐馆吃饭。以往过节的时候，其实都是父亲买单，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出席过。这一次，我知道父亲硬是逼着自己跟上现代潮流，只是为了迎合我们。因为他根本不习惯在外面吃饭，也吃不惯外面的饭菜，他的这个举动其实只是想要拉近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都说三岁一个代沟嘛，算算父亲和我们早已有十几个代沟了吧，他能做到如此，在我们看来，或许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要迈出那一步，到底有多难，或许只有父亲最知道。吃饭的时候，父亲为了照顾我们的情绪和活跃气氛，一会儿给孙子们夹菜，一会儿让大家吃这个、吃那个。其实，我当时看着，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我看着父亲都觉得父亲很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在家里的地位是多么地高高在上，在外面，更是多么的受人敬仰啊。如今，如今就是这样，却还是换不回做儿女们的太多笑脸相迎，就像他平时说的那样，他挣的钱足够自己用了，有时候还能贴补给我们好多。但他还老是这样迁就我们，无非是想要多一点快乐，多一点欣慰，多一点坦然而已，这样的要求难道真的是奢求了吗？每每想起这样的话，再看看父亲那时刻紧锁的眉头，心里就不由得一阵阵痉挛到心痛！

得知父亲提议照张全家福已是年前的事了，说实话，在这个家里，我确实没有见过一张全家福，如果父亲不提起，我想做儿女的没有一个会有这个建议的，或许是习惯了父亲的安排，或许是游手好闲、依赖惯了，就像有人说的那样，难道是因为父亲一向太强势、太优秀了，给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没有留下这样的优秀品质。相反，却让儿女们在这样优越的环境下，养成了好吃懒做的恶习，麻木不仁，甚至忘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更别说回馈父母一个幸福的晚年。说实话，有时候想到这里，我会突然毛骨悚然，追悔莫及。如果，我说如果，如果等到父亲百年以后，家里还是没有一张全家福，那该是我们多么大的遗憾啊，那时候就算我们哭到昏死过去也回天乏术，永远无法弥补这个缺憾了吧……

不得不让时间再次倒回2012年大年三十那天，因为前一天晚上，丈夫和几个好久没有见面的朋友聚在一起，玩疯了，以致彻夜未归。第二天一回到家便倒头就睡，甚至是吃饭的时候，我硬是连推带拉的才叫醒他。吃过饭，他又是进入了我所说的“养猪”状态，那就是吃饱喝足睡着长肉呢。到了差不多下午的时候，哥哥突然有事得和丈夫出去一趟，如果按常理推算，丈夫大年三十在睡大觉，父亲虽然可以装作看不见，但肯定不是说两句，就绝对是要给他上一堂政治课的，如果再往前推个一二十年，不能说是一顿狠揍吧，肯定也是要对他进行一顿狠训不可，但这次父亲却让我们兄妹几个都白了眼。因为就算承蒙老天恩赐我们一万次机会，我们都猜不出父亲这次的反应，他竟然说了句“不要打扰他，他昨晚没有睡觉，让他好好休息”，当时的我们如果戴着眼镜，一定会跌破眼镜的。总之我很惊讶，到现在都忘不了父亲的原话！虽然说在别人的家庭，这样的事情或许会习以为常，但是在我们的家庭，这个事实确实让人震惊！

当然，对于父亲的孙子，也就是我们两岁多的儿子，父亲的容忍度仿佛一下子成了橡皮筋，想拉多长有多长。说来这小家伙也调皮，没事净是瞎捣乱，甚至连过年时，父亲给他已故父母，也就是我们的爷爷奶奶献的饭菜也给偷偷吃了，甚至把上的香也拔了出来乱扔，没事就跑去把垃圾桶踢翻了，把扫帚扔进水缸里，也不知什么时候长了本事，见人就骂，甚至是六亲不认型的，对父亲当然也不例外，简直一个混世小魔王出世的架势。父亲不但没有半点责备，而且还老是乐呵呵的，就连有一次丈夫教育小家伙时，父亲都站出来维护，在这一点上，我觉得父亲和其他的父亲没有什么两样，或许这就是像大家所说的那样，现在的爷爷都成了孙子的孙子了，也或许父亲就是喜欢这样的环境，吵吵闹闹，哭哭笑笑而不是冷冷清清，甚至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当然，不可否认，在这个家里只有这个小家伙不惧怕父亲，父亲也超出一般的疼爱他，不过说实话，我们也很欣慰，因为我们做不到的他能做到，他能代替我们每天逗父亲开心，只要每看到父亲笑一次，我们就会跟着快乐一整天！

有时候家里来人了，总有那么些年轻气盛的小辈和父亲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但是父亲似乎都很开心，他们聊的甚欢，那时候我总在想，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家庭环境里生活，或许我们也可以像他们那样，和父亲说着一些成熟或是不成熟的见解，甚至是一些弱智的话，不用担心父亲的批评指责，更不用担心说了一些叛逆的话惹父亲不高兴，不用担心自己的坐姿和说话的方式，不用在蓄谋和父亲百年不遇的一次交谈前，反复练习自己的表情、动作和语言，然后删删减减，颠倒顺序，但到了正式场合还是会忘了词甚至是分寸。有时候觉得父亲好像对于别人更是宽容一些，有时候又会想，正是因为他们是别人，所以对于他们的好、坏，父亲根本没有责任和义务引导与指正，更不值得去动气，这个时候就有点理解了父亲，既而收回了我刚才那么一大箩筐的逻辑和幼稚的想法！

时间久了，对于父亲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刻，其实父亲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威严、严厉，如果说用以前的老眼光看父亲，他教育我们的方式是有点欠缺，但是现在，我似乎懂了父亲那种奉行“打是亲、骂是爱”，理智的宠爱我们的方式。还记得在中国古代儿童启蒙书目《增广贤文》一书中就有这样的一句话“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其实不是父亲对我们太过严厉了，只是我们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承受父亲那种宠爱我们的方式罢了，也或许我们都是些“蒋家外甥”，只能接收表扬和鼓励，而不是批评和指责。我们有自己的牵强理由，父亲更有他义正言辞的立场，所以或许我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是在同一件事情上，我们和父亲相互的沟通方式错开了位。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直接肯定的，那就是父亲给我们的爱绝对比我们给父亲的爱多的多！

每当想起父亲总结我们的那句话时，我就不由的想笑。记得父亲那次说我们活像个兵马俑，我自己暗暗添了一句，那就是活死人呗。没错，因为父亲总结的太过于恰如其分，所以我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虽然我不相信神鬼之说，但是我也很好奇，本来超级善于言谈的我们，只要一回到家里，都像蔫了的黄瓜，总是低个头，不言不语，我老是觉得在这个家里是不是有个叫“邪神”的神灵，明知道这只是宽慰自己的话，其实是我们做的太不到位而已。我们应该凑在父亲跟前，就算是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他跟前，默默地陪着他也好，而不是每当父亲想和我们好好说会话的时候，只能让母亲传召我们出去，然后父亲便采取训话的方式，这样一下子导致的相互的方式落差悬殊太大，好好的谈心，最后搞的像是审讯，结局毋庸置疑，都是不欢而散……

每每提及父亲、提及这样的家庭气氛，我都很少在这个问题上逗留，因为我们太知道，大家都有太多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却依然心有不甘，因为我们都不想让本该有的欢笑和幸福从我们的指缝间溜走，至少从始至终我是这样想的，或许父亲也是这样想的吧。无论是在何时何地，我们都想要改变这样的家庭环境和生活氛围，因为我们都是想要在一起，相互欢笑、相互取暖、相互幸福！

每次看到父亲和其他人寒暄，可能强扮的满脸笑容；每次看到父亲一个人独自坐在客厅里等待我们上班、下班；每次听到父亲一个人又不自觉的开始自言自语；每次看到父亲一个人出出进进；每次……

总是在那些时候，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的心疼和不忍；总是在那些时候，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的想要凑过去帮他驱赶烦恼和孤单；总是在那些时候，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的想要当父亲最忠实的听众；总是在那些时候，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的想要和父亲一起同行；总是在那些时候……

是的，我们想象的是那么美好，却还是没有做；是的，我们心疼了那么久，却还是没有做；是的，我们反省了那么多，却还是没有做；但是，我们期望的那么美好，父亲却都做到了；但是，我们奢求了那么久，父亲却都做到了；但是，我们幻想了那么多，父亲依然做到了……

不想提笔，只是怕自己的罪恶如此遁形；不得不提笔，又是恨自己再无其他本事让父亲微笑；其实我们是多么的爱您，多么的想要看到您的笑！

纸虽短，情却长；墨虽少，爱却浓；字虽少，心永恒……

始终如一，我们在期待，那幅一家人依偎在一起乐享天伦的画面早些实现；始终如一，我们在努力，努力着想要看到您的笑；始终如一，我们在呼唤，我们爱您，永远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