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片断
读这样的文章,书香气袅袅而来,作者的文字功底较为深厚扎实,不愧是爱读书爱读文的高手。几个片断信手拈来,感受感情自然流出,将文字侍弄得服服帖帖。欣赏,佩服!
1.一脉文心
读文要先读序的,以前曾不懂,至今方才明,一篇序言,一章文心,一脉传承。为此,陈乐民的书是可读得的。《文心文事》、《徜徉集》、《一脉文心》,单听这些题目就已然勾人赏心了,况且陈老的书墨的造诣,系住着一个民族的灵魂,当然能悦目的。
离京路上,阳光万丈光明,那是一派通透之明,颇有天平地阔的气势。高架的钢丝铁桥宽厚、端庄,映着金色辉煌,悬起时光隧道的流转之感。车子一进永乐站,便让我想起了茶马古道,想起了当年为官的清者离乡背景,远赴他乡的淡淡情怀。又想起多年被驱逐流放的仕者的蹒跚。更想起明永乐年间编篡的《永乐大典》,初名《文献大成》,集中国历史地理、文学艺术、哲学宗教的百科文献全书。全书共计22877卷,目录60卷,分装成10095册,约3亿7千万字,保存了14世纪以前的中国文化风貌。可惜的是,至今,我还未读到过它。与它的遗憾一样,那些敢于言者文心的文人也存在着诸多的遗憾,才会以清风明月为友,而衣衫中也仅有两袖清风。就这样阔步天涯,当真也行得自在。对人生的感悟与困顿,或许皆在那无人时仰望明月的一声声叹息之中了吧。无花,无酒,但不能没有明月清风的。
车子便宜,路上带了几本书回家读。其中就有陈老的《一脉文心》。另外几本,也是刚淘来的:《苏州园林》、《梅兰竹菊谱》、《林泉高致》、《随园食单》、《酒谱》。《绝妙好词》是三哥哥选来,读完又读的。随身携带的还有词典,近期多借助于它。
新年的爆竹声渐渐淡去,院子里满是红色碎屑。冬天的温暖在于阳光,墙外高大的杨木树梢,散来斑驳丝丝入怀,似鹿角般的苍劲,烙下冬之印痕。一个季子一个季子的交替,总有些亘古不变的刻薄。
搪瓷缸里一杯白水,温热的缕缕轻烟吹进风中。表妹的旧衣,一袭杏黄色长袄着我身上,看她已是新模样,出落得少女标致,稍有几分羞涩,掩盖着急迫的秉性。坐于椅上看书,凝望光线,喝水时不小心滴落在书上,点点濡湿,竟像水墨梅花,皱起六朵,旁恰是一副字,这意境来得真突兀是时候。
2.回京路、花朝节前后
最近得来的书越来越多,源源不断的汇聚像江河之水。虽有夸张,快慰之感很是惬意的。全拜朋友所赐,深感鸣谢,逐一记在心中。回京路上,偶然得一梅花,欣喜之余,想将梅香送于众人。陈哥忽要我地址,惊问他怎么了,言要寄本书给我。当下又一欣喜。大多收书之时心有愧疚,着实过意不去,对书之爱又不得推诿,只好图以它报,有好书也为友人收着。想来二叔所说寄书收书是极其安逸的,大概他也在享受这馈赠的美好之中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用在此也不为过。但众人多怜悯我,又多不如愿,这情却不知以何为报了。掏出手机,选一支傲放的寒梅,将彩信发与众人,愿梅香可以传着我最初的夙愿,新春来临,惊蛰之动尚在涌动,等待花朝前后。
南宋杨万里的《诚斋诗话》谓“东京二月十二日为花朝”。向来算历法我喜欢以农历为准,却因其繁杂,又多懒惰,弄得混尧不清。对着春事俗语的牵挂,也惦记着花开田耕,燕子东来,而花朝节也确实以农历二月十二为期,相传这天是百花的生日,旧时江南人家都会祭花神,亦有赏红之说的。须要闺中女人剪了五色彩笺,取红绳结在花树上,再去花神庙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很是风雅。
我乡也有一些旧时风俗,多发生在春天的妙处。农历二月二谓之龙抬头,这天,家中若有属龙的,且须前一天晚上抬出水桶压满了一满满的水,须够这一天的用度方可。龙要抬头,院中压水的井却是不能动的,并且这天人们也很少下地劳动,且在家中静养休息一天。我家这天还要吃饺子,大概是因为我爸是属龙,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生在二月的缘故。多年不在家,这天的饺子他们也逐渐遗忘了。
3.范成大、《梅谱》
梅影倾斜是一个人的名子,被我唤作梅姨的女子。我知梅姨心中有一角伤痛,而纤纤则是这伤痛的寄托。
我在我乡县城一角发现的梅香,正是回京等车时的晨起。它通身是黄色的。而我在《梅谱》里所看到的通身黄色的梅,只有一种名为百叶缃梅的梅是,亦名黄香梅。文中这样记载:
花叶至二十余瓣,心色微黄,花头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种芳香。比常梅尤秾美,不结实。
又有释言说其黄色并不是想像中的黄色,而是介于黄白之间,即“似黄非黄,似白非白”之色,接近于鹅黄。只有在黄香梅之花花蕾期和含苞待放时才能得见,待其开时花几乎褪为白色了,到那时想见百叶梅真容则为时已晚。其开花也较迟,首花列在“贪睡独开迟”的红梅之后,故得诗人题咏“江梅落尽红梅在,百叶缃梅剩欲开”,其花期也不长,大概为一个月左右。另说百叶缃梅颇多独特之处,除了为世人所知的奇香外,其遭遇也是奇异。据北宋邵博《闻见后录》卷二九载:“千叶黄梅,洛人殊贵之,其香异于它种,蜀中未识也。近兴、利州(今四川广元)山中,樵者薪之以出,有洛人识之,求于其地尚多,始移种遗喜事者,今西州(巴蜀地区)处处有之。”此后,百叶缃梅还是命运多舛。在国内“消失”了八百多年,直到1985年才在安徽深山里被人发现。另外附有“梅花院士”陈俊愉先生寻访黄香梅的感人故事。陈老鉴于此种古老品种一度在国内“消失”,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曾寻到日本类似的“黄金梅”品种,先生三次请求日本赠送一株,对方却一直敷衍。最后,在陈老赌气之下回到国内继续寻找,终于在“天下第一梅山”的南京梅花山发现了色泽淡黄,香味独特的“单瓣黄香”和“南京复黄香”两个品种,成为传世佳话。
我实想不到在我乡此小县城向来不重花木之道,而今能出得两株百叶缃梅的。不禁怀疑起来这是不是梅花了。而那姿态确有梅的风骨,可是却无香,也非有似白。若是开的时机刚好,也不去算那日期了。它已带来了梅之欢喜,也留下了一缕魂香了。
范氏梅谱后序里这样写道:
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其新接稚木,一岁抽嫩枝直上,或三四尺,如酴醾、蔷薇辈者,吴下谓之气条。此直宜取实规利,无所谓韵与格矣。又有一种粪壤力胜者,于条上茁短横枝,状如棘针,花密缀之,亦非高品。近世始画墨梅,江西有杨奇峭,去梅实远。惟廉宣仲所作,差有风致,世鲜有评之者,余故附之谱后。
第一句,恰可以以梅影倾斜四字囊括概之。愚作此文,唯愿梅姨开怀舒笑。
4.百望残雪
朋友鞠一把粉雪:“幸而人少,尚未踩踏。”我笑而逐答:“已谓残雪!”
上地环岛的边缘居然还藏匿了这样一座较为自然的小山丘,它恬静的躺窝在天空下,逶迤的横恰在城落鬓角,似一尾慵懒的美人鱼,无关乎外界的凌乱烦扰,那似养在深闺未人知的神态,颇多的可爱与纯真。北望残雪,是的,我极其享受的登上这冬日阴晴交替下的春雪百望山峰。而且仅是一片寂静山林。
寂静山林也是一支曲子的名目。只是我还未听出它贴近心灵的意境,不比这山中直面的感受。有些东西无非来自心灵的苛刻,多一点少一点也不能尽同的。听与闻的绝佳境态是在孤独无偶的行步中的一回眸,那一刻足以携刻进心灵的悸动,留下长长久久的回忆。当真是萦绕到骨子里去了!
朋友说起家乡的山野,攀着对大山的向往,这样的小山我也是不屑一顾的。却在时常来走走也是不错的。山石多是硅化木的化石岩层,数万年前乃由枯木憔叶腐化而成。山上石薄,土也不厚,植被看起有荒凉。疏疏密密,酸枣成林,弯木曲折,小径幽缅,一场春雪,独寒清冷,无意间也成了一种水墨图迹的影子。是山的总有山韵的,尽管它小的。我在心中叹喟着,某些思绪腾起千江,怎奈千江有水千江月!我喜欢山里人家,打了赤脚背了竹篓也要人羡慕的。高高低低连绵起的墨黛,如是胸中起伏的流水故事,像是行贴,临笔一摹一描皆醉行云。
返山而归,抱着书在车子上,听着音乐,手指点动在书上,这感觉还是挺不错的。我不忍闻汽油味,也不忍看窗外的狼藉,闹市中很难找得到平静的地方。跟着音乐在行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落到心尖里。这个时候的素面朝天,将是另一番清淡世界,飘扬的是绢素的白绫,也只有米色的雅白才能纯净得起像比象牙色的瓷致。
朋友是个极好的人。面对这样的人我总是少话的。年后来京路上,告知鱼我回来了,问她是否依然活色生香的等待着我回来。看完手的一条短信,温暖如此贴近脸颊,不禁微微缀点红晕,我笑称她死鬼,心中也满是甜蜜。不管在哪里,友情是或不可缺少的。那一天我发去许多信息,每人及一条,想呼唤起她们心底的旧年沉郁。鱼擦去额头的汗,如劫后余生般的感叹,跳过数家几案,躲过数把扬起的菜刀,唏嘘的过来报个信:她还活着!我大乐,待为报仇,像是二头青般的嚷嚷起来:谁?谁?谁敢拿俺家鱼开刀?不想混了是怎地?那边良久居然还来:亲爱的,骂人需要用母语。这一句可谓之绝妙,再也撑不住笑倒。
手中所抱的这本书乃是私家藏本,也是私人集子。想到众国万人中而我此有,当下欣慰安然之极。也不枉费我一番辛苦,收录加以复制粘贴,最后印得微黄丹青祯面,那厚度模样正中了下怀。
回来后记不得那山的名子,再问朋友得知山名为百望山,却想改为北望山更好些。城的东西南北早已不分,想起山门和林清玄的字碑,我疑惑山寨为何如此流行?找不到理由,或许只觉得这个北字更合意境,我心中的。朋友又说夏天到来之际,山中更有风貌。望着那书,想起一句话:窗外有蝉鸣阵阵,大梦方始。《窗外蝉声》里的结尾便又是:飞扑是生命一个过程,你无从选择。
数着荼醾,遥望夏日,等待的春天也不会远了。愿我如那般的也悟了。
5.茧蜕
想起这个题目,不免要沉重许多,没有蝴蝶的飘飘仙袂之感,可是又非它不可。我仿佛听得见嘤嘤的泣哭与剥离外衣的骨肉轻吟,茧在羽化成碟前,曾经受过怎样的煎熬?而我艳羡了它无声的疼痛,如埋藏在心底的颤抖,苦胆也要震碎的。
许久以前读过一篇短文,在一祯绿色的扉页封面上的正是小短文中的蝴蝶,扑闪的翅膀,站立在花心上驻足,像是思妇心尖上的那个归人停留。触角柔弱,细比纤针,每粒粉腻下的花纹清晰可见,斑斑点点,把京剧戏文上的脸谱也涂抹在此。小时我曾扑过这碟,正是新夏时节,麦芒泛黄,一头雾水笼住朦胧,晨起便有早出的农人拔禾碾场,田头腾挪出片大的地方,套着石碾子一遍一遍辗转,直到面如平镜,虽映不出人来,也要坦荡如怀。碾子后面还要缀上杨树枝条,拖着厚厚一层叶子,呼上泥巴,一圈一圈似老牛牵犁把个场子扫磨得干干净净。
唐诗有许多应景之作,在某一时节某一境地恰好丰满得不流不溢,当真是天然为此而作的,暂且不品词,不合时宜;倒想借个景应首诗,权且选取小白的《池上早夏》罢:
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
舟船如野渡,篱落似江村。
静拂琴床席,香开酒库门。
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
春塘、野渡、江村、琴床、香开,这么看来该是江南小景才对,既是江南初夏,该有稻香才是,而前文中所言麦黄,又该何解?江南也好,江北也罢,仿佛与碟远隔千里。我故乡居北方,我不知南方有无有碟的,若有,那水乡养就出来的花草腐萤也没有北方的大气的,况且是碟呢?只怕会太秀气,折不了风雨的。人的足迹可以遍布天南海北,但一点思乡却是永存不变的。偶尔一个句子,一味小食,一盏茶水,一把椅子,一个度牒,一声叫卖,乡情便被牵动萦绕,脉脉溪溪,涓涓欲流,拉不回的记忆要打个盹儿悠闲而来忧伤而去。“慵闲无一事,时弄小娇孙”,这老爷子的消遣,在我乡下麦香时节每度上演,追着那碟奔跑的小儿瘦童,嬉笑欢乐,依稀还有当年我在爷爷的慈目祥怀下的身影,时常在梦里回觅。
短文里的内容只记得个大概,应当是一篇蝴蝶的专访。对于自然动植物的了解与研究,欧洲各国向来比中国要知趣些。文里还配有插图,异域的白发老者,手捏一柄放大镜,一只眼眉在镜的一端大的出奇,镜下是那只蝴蝶,绽放得如此美丽。老人是醉了的,嘴角微微倾斜,笑声发在肺腑。他专注的盯着蝴蝶,文中简介,常常如此,一盯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甚至一天一夜,可见其精神的痴迷。
他饲养了一只茧,更深一步的探究碟的羽化。同茧可以羽化的还有蝉,形容纱薄的句子里多比作蝉翼,随月而出伏与树上,它向天的宿愿岂能比蚕少了濯洗露鸣的忍受。洛宾王在狱咏蝉自序里这样写道:
余禁所禁垣西,是法厅事也。有古槐数株焉,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而听讼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每至夕照低阴,秋蝉疏引,发声幽息,有切尝闻;岂人心异於曩时,将虫响悲於前听?嗟乎!声以动容,德以象贤,故洁其身也,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蜕其皮也,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候时而来,顺阴阳之数;应节为变,审藏用之机。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资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仆失路艰虞,遭时徽纆,不哀伤而自怨,未摇落而先衰。闻蟪蛄之流声,悟平反之已奏;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感而缀诗,贻诸知己。庶情沿物应,哀弱羽之飘零;道寄人知,悯馀声之寂寞。非谓文墨,取代幽忧云尔。西路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我想这老头无论如何是不能理解这位落破文人的心情的,中国政治斗争的残酷,诸如苏东坡这般的不阿是不能在仕途绿水长青的。
夙夜不眠,窗外风雨交加,小山青葱掩映下的白屋,篱笆花墙畔的闪电雷鸣更能跌宕人心。可是老头一无所知,他对碟的蜕变已着魔,不肯分一丝心神去望一眼屋外的风雨。
密云稠布,雨住了又来了,狂风作骤,彻夜不休。天欲破晓时分,天晴了,朝阳撕裂阴云,正如新碟撕裂茧壳,每个时刻一点一点的蜕变脱出茧衣,都被老者逐一记录。当稚嫩的翅膀还是蜷缩着未伸展开来的时候,有着刚孕育了生命分娩出来的孕妇的神情与疲惫。而那红嘟嘟的一团肉,只不过变成了蝴蝶的初容。
破茧成碟,我知道那撕裂的是痛苦,呼之欲出的煎熬冲破出力量的新生。不死,涅盘,不止一只在梦里,重生的痛敲打着心窗,一遍一遍,像是抚摸着的琴声,痛得微眯了眼睛呻吟,却不忍醒来,一遍一遍……直到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