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月中中秋分外明,节到春节遍地红。爆竹声声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往年每逢佳节,父母亲忙前忙后,敬财神、拜祖先,祈祷新年大吉大利,如今父母都乘鹤西去,团圆夜里倍思亲。
记忆中,每到过年时节父母都要忙碌好一阵子,尤其是母亲。
年三十这一天,母亲忙里忙外,洗菜、切肉、调饺子馅,贴窗花、贴神仙——门神、财神、天地神、灶神等,各路神仙各有各的府邸,得让他们端端正正高居自己府门,是不能有丝毫差错的,否则就是对神灵的不敬。当然,我母亲做这些得心应手的活是从来不会出错的。做好这些,母亲还得在正房正面摆好祖宗牌位,放好供品上好香。忙完这一切已是傍晚时分,母亲又会端坐灶堂旁小凳上,拉起风箱将辛苦储备一冬的枯柴残枝烧得“噼里啪啦”响,为我们准备年夜饭。火光欢快地跳跃着,将母亲那饱经风霜的慈祥平静的脸映照得红红的——这张画面就是在我的脑海中永远定格了的母亲形象,也是永远温馨我心的“过年”的开始。
母亲忙碌的时候,父亲也不会闲着,他打扫干净小院,贴好红红的春联。还要从几百米远的水井里挑水泼洒,让院子里结一地银白的冰花——一般人不会这么做,唯有我勤劳的爱干净的父亲怕放鞭炮时扬起灰尘而不辞劳苦!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着父亲在院子中央垒旺火了。
垒旺火既是个细致活,也是个技术活。垒旺火的人需细心、耐心、还得有诚心。因为老家称旺火为旺火神。当地如果谁家的旺火在点燃前稍有点倾斜,那就预示着这家人来年不会顺利。旺火点燃后还要熊熊燃烧,谁家的旺火烧得猛,烧得彻底,谁家来年的日子就会越红火。旺火最好燃透也保持原来完整的样子。所以在垒旺火这件事上,无论多么节俭的人家都不敢有丝毫马虎。谁家都是用最好的炭块,最好的木柴,最细致的心思来对待。像父亲这般精干的人对旺火神那就更是非同一般了!
首先,父亲会把早准备好的那几块周周正正的石头用和好的泥浆抹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小平台。其次,他用绳子将早劈好的长短有格粗细有致的一堆木材绑得结结实实稳稳地支在平台上。然后,我提几箩筐煤过来,父亲就会挑其中最好的煤块拿起小斧子左削右劈,由大到小加工成他想要的形状,一块一块,从下往上仔仔细细垒。
在垒旺火过程中,父亲时不时站起来远观近瞧,还要转几个圈圈来回打量,那样子真像是米开朗基罗在雕像!在做这些事的时候,除了运煤,父亲是不要我插手的。我充其量也就是他工作室里一个级别最低的助手而已!当然,这般精细地垒旺火,没两个小时是完不成的。旺火像女神一样袅袅婷婷地神气活现地喜气盈盈站在当院左顾右盼,父亲和点泥在她身上化化妆,固定好还不算完工。直到父亲把早已写好的“旺气冲天”的旺火专用对联贴到最上面,让它在风中飘呀飘的,再小心翼翼地插上一根茄子树杆,寓意一年比一年强这才算竣工!旺火竣工后,父亲反复关照不让大人小孩靠近,唯恐冲忤了旺火神。旺火垒好后,农家小院便洋溢在年的喜气中了。窗花、对联、鞭炮、门口红红的灯笼相互应和,门楣上吉祥的字楼在微微的寒风里轻轻摇曳,合奏着一首年的交响曲,满街满巷飘荡着年的味道!
年夜饭后,听着四邻不远不近的零星鞭炮声,便开始熬年了。所谓熬年就是静静地等待午夜钟声响起,点燃旺火那个时刻的到来。如果想了解熬年的真正涵义,我想从纯净的黄土地、有着纯朴心灵的祖先们那里一定会得到更深刻的解读吧。祖先们对丰收的喜喜感恩、对来年的殷殷期许,全都集中在了今夜对神灵的虔敬中,为了能在晨曦初露时接神、准时安神,他们就用熬年这种方式来把握时间。
午夜时分,鞭炮声声。父亲便会领着我在院子中央点燃香烛请神,默默祈祷安神,祈望各路神仙光顾我家,施以恩惠,带来吉祥。年三十的我总是在兴奋中迟迟入睡。装腔作势钻入被窝里的我开始一直睁着眼睛,祈盼接神点旺火、穿新衣、放鞭炮、燃竹节的欢乐时刻。入睡前,母亲会把每个人的新衣服都找出来,整整齐齐放在躺柜上面。我左试右试,穿在身上总是不想脱下来。母亲就会哄我:“睡觉不脱衣服会长大虱子,一夜就会长到小猪那么大!”。由于害怕小猪般的大虱子咬,虽然极不情愿,我还是脱下衣服放到枕头边,眼睁睁地盼着安神炮快快响起,盼着黎明快快到来,好让我穿新衣去小伙伴家炫耀!由于年龄小,我自然是熬不到午夜的,不知不觉就会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噼里啪啦、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往往会驱散恍惚的梦境,被炮声惊醒的我三下五除二穿好新衣去和父亲接神。父亲会低低地轻轻地叮咛我,“二苟啊!千万不要出声说话,也不要咳嗽,走路也不要有脚步声。”我当然明白父亲那份发至肺腑的庄重与虔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便跟在父亲身后,轻轻地走出院子,轻轻地将大门打开,在大门两边点燃两支蜡烛。父亲就跪在大门外路中央轻轻地念祷:“各路神仙、天地爷、财神爷.......请来我家吧。”说罢,父亲起身边往院子里走边说:“爷爷们请来我家。”回到院子里,父亲点燃旺火,母亲也已将祭品放在院子中间的小木桌上,点燃了几支蜡烛。父亲跪在前面,母亲和我依次跪在后面。父亲首先燃着三柱香,接着取几张母亲早已准备好的黄裱纸点燃,用手不停地翻动,嘴里轻轻地祈念着什么。我偶尔也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保佑全家”“保佑吉祥”“保佑发财”的话,然后一家三口深深磕头祈福。
接神程序完成后,母亲回房炒菜煮饺子。父亲还要到院子四周墙角继续燃香祈祷。我则开始燃放我最喜欢的鞭炮,院子里喜庆的气氛随着那砰砰啪啪的声音陡然高涨,我的快乐也因之不断膨胀,那一股股浓郁的弥漫开来的轻烟把全家欢乐祥和的氛围氤氲到了极致。当我雀跃旺火旁感受无边的幸福与快乐的时候,母亲的饺子也煮熟了,饭菜香气又一次氤氲我的鼻孔。那传说中可怕的怪兽“夕”估计也被这隆隆的炮声赶跑了,各路神仙谈笑着闻香而来入府用餐、赐福、放财,我们一家三口的年夜饭也在这喜庆祥和的时刻开始了
如今又到除夕,父母早已离我远去。我再也找不回那曾经的年的感觉,再也寻索不到那曾经的香喷喷的年夜饭的味道了!那萦回小院的轻烟、那邻里乡亲间热情招呼时暖暖的人情味,也已追随往昔杳杳远去,剩下的只有我每年除夕时无边的回忆、不尽的思念、淡淡的伤痕、幽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