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的岁月
在我当知青的初期,政府有补贴,家里有汇款和寄食的,也不乏柴米油盐,日子过得乐滋滋的。还有刚到新地方什么树林,古道,民居,小巷,还有那朴实的山村农民以及他们的习俗,总之一切都很新奇。偶尔见到可人的景观还会萌发出些许的诗情,仿佛我们都成了陶渊明:白天诗棋,会友;晚间对酒,聊天。傍晚菜园的短时劳作,还真有篱下种菊的感觉呢。
一年过后,政府补贴没了,家里的资助少了,我们带来的早就吃光了。慢慢地捉襟见肘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逼近来,我们终于开始过上与当地农民一样的生活水平。日复一日的下饭菜,是那些没有油脂的青菜,萝卜汤;最可恨是那黑褐色的干炒腌菜,味道虽好却刷干了胃肠壁上的油脂。我们的饭量越大,想吃饱一顿三五碗是不在话下的,逐渐地超过了农民的胃口。很快地陶公那种闲情逸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在砍伐甘蔗的时节,甘蔗田上都丢弃着很多被裁去的蔗尾。蔗尾没什么糖分且有点异样的酸味,不好吃更不能用来榨糖。那天我收工回家路过甘蔗田,忽然看见我的一个印尼归国华侨同学在砍伐后的甘蔗地里拣拾蔗尾。他弯腰俯首快步寻找,在一群的小孩里显得格外醒目。我们走近看他那虎狼似的利牙正不停的上下咬嚼,其贪婪的眼神还不停地搜索,全然不知我们已到他身边。我们望这场景不禁感叹:才回国四年多呢,怎变得如此这般啊。我见天色开始暗淡就拍他背上几拍说:“黄德啊,该回家啦。”陈汉和程志还挤兑他说:你这个资本家的儿子怎地饥荒到这般田地啊。他却振振有词地说:总比开水好嘛
在我们插队的山村每逢夏收夏种的双抢季节,凌晨和中午都是小队派饭。为了噌好这顿公家饭,知青们想出了可吃饱喝足的绝招,就是第一碗千万不要把饭装太满,以便抢得装第二碗,第三碗……的先机,但最后一碗是一定要压得实实的。用这种办法噌饭知青们总是胀腹便便而归的。然而当时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每顿都是撑到饱和的,但下一顿还是一样的饥饿难堪。就是晚上那一顿是吃自己的,我们五人共产共吃的团伙还要吃它两个脸盆外加两大碗的稀饭呢。
记得有一次,我们刚噌完饭经过大队部时,看见供销社的门口挂着两片肉。这对于半年还没尝过油味的人来说,其诱惑力是不言自明的。赶紧过去一问才知道是农民要卖掉的猪肉。那是什么肉啊?那是薄皮薄脂薄瘦肉,细身细腿细骨头,是一只才十几斤的小猪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病死猪,还好当时还没有卫生监督机构,卖这样的肉也没人管,再之我们也是饥不择食。很快钱物两清,我们提着两片小全猪哼着小调回到住处。
在厨房里大家有约在先:这肉要省着吃,不能一顿就吃光。于是我们把猪肉高高地挂在墙壁,就都洗澡去了。洗完澡我还忘不了那诱人的那两片猪肉,在端详中我突然间发现在小猪肉的脊椎边蠕动着几条白色的小虫。它躬着肥胖的软体快活地在吸食肉汁呢,有的还在“鲜嫩”的肉里费劲地正拱出来呢。我一见不好,就赶紧叫来同伴。大家惊诧地看着那正在变质的猪肉,心疼不已。如果弃了,那是万万不能的,大家一致决定马上开锅,煮了。
黄德立即到供销社买了两斤酱油,一斤盐巴,还有红糖,意在有计划地享用这只可怜的小猪。
尽管经过田间里的劳累,大家都很疲惫不堪了,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没人愿离开香气绕墙的锅灶边。终于小猪肉变成了红烧肉。我们盯着那香喷喷的久违的令人垂唌三尺的美食,动也不动呆在那里仿佛被定格一般,只有那贪婪的眼神才知道我们还是个活体。过了良久,不知是谁说:让我尝一尝吗?没人说同意也没人说不同意,但是大家的动作都很迅速,很快每个人的手上都有了筷子。
因为有了噌饭的丰富经验,十几斤的红烧肉啊,没过多久就一扫而光。大家看着几个空碗不禁开怀大笑,在油润的嘴脸上荡漾着古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