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遇（实习老师 · 续）

李老师走之后，生活又一下子恢复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念书，听课，下课，考试。而我的世界，第一次失去某种寄托。

我们的班主任又照常给我们上语文课，念起那些无聊的课文。听课时，也偶尔回头看看，少了一个人的影子。下了课，周围吵吵嚷嚷的，男生们依旧在讨论斗神卡，还有的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于是，吵闹声、跺脚声、桌椅碰撞的声音又如往常一样响了起来。好像无论之前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在这个住满了爱玩的孩子们的班级里，好奇过的、爱过的、哭过的、不舍的，都会随着时间而减淡、消失。我们班在没人管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像沸腾的开水。他们在闹，我不爱说话，坐在位子上想一些事情，会听到有些女生在说起李老师。

一个周末的早晨，老早就醒了。朝窗外看看，太阳还没有出来。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些想法。李老师走了有一段时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她去了哪里？生活得还好吗？她会想念我们吗？实习到底是什么？实习了之后要去哪里？难道当老师的之前都得经历这一番揪心的离别吗？……好多问题，都在这个早晨突如其来地来到了心里，而真正记挂的，到底还是李老师。而李老师走那天，最后是在黑板上留了她的全名和电话号码的，当时我就埋头记在语文书的封面上了！对！可以给李老师发短信，可以给她打电话，可以联系上她，可以跟她说话，可以问她“你去了哪里？”“你现在生活的好吗？”“你还记得我们吗？”……想着，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衣服都没顾得去穿就跑去找到语文书，摸到枕头旁边家里人的手机，也没多少顾忌，就按着书上记的号码发过去一条信息“请问您是李老师吗？我是之前您来过的班级里的学生，我们都很想您。您现在在哪里？”等待是件痛苦的事情。我心里哆嗦，担心发错了号码，或者是李老师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我们；现如今，一个不爱说话的女孩却突然给她发去一条短信，也许会让她意想不到，会让她产生尴尬呢。没过多长时间，手机响了起来，是她。“呵呵，是你们呀！老师现在还在自己的家里，老师也很想你们，要好好读书啊！老师这段时间要忙着处理一些论文。”再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兴奋得要从床上跳起来。没有真的跳起来，但心动得火热。终于和李老师说上话了，而且她也很想我们，我们心里都记挂着彼此，这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天渐渐地明了，阳光洒进来，是温暖的一天。我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和李老师聊了一个上午。

这是我第一次用手机给人发短信，也是第一次有过那么迫切的心情，所有有了第一次足够大的勇气。我想自己大概是第一个在李老师离开后联系上她的人！

隔天上课，就把联系上李老师的事情悄悄地告诉几个要好的女同学。这不是个秘密，况且有那么令人欣喜的事情藏在心里，憋着实在难受，这么多的快乐自己心里装不下，就让几句话，一个欣喜的表情，使那些个漂亮的朋友们也露出了笑颜。“无敌三国杀！”后面有堆男生围了一圈儿，其中一个将一张卡牌生气十足地按在桌上。“你这招没用！”“输喽，输喽！”……不知他们在闹些什么，桌子被抖得丁玲桄榔地响。又两个男生冲过来，把我们这些小女生撞个满怀，连句话都没说就溜了，后面一个追过来：“别跑，有本事单挑！”这回吃了教训，赶紧躲开，他箭一样地夺门而出。他们归他们闹，我们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一直在说李老师，她们想再和李老师见面，我也想再看看李老师。可是她自从那天离开后，是不会再来我们班了，怎么办呢……“到她家去！”不知哪个美丽的声音说了一句。“李老师会不高兴的。”“她家在哪儿？”“我们要上课，只好等到放假再去。”……我在一旁，不言不语，我们都想去看李老师，都想去她家，可是这似乎不是来学校，不是听老师讲节课，不是做一张考卷，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上课铃响了，全班同学不管在做什么的，都一咕噜跑回座位。我回到座位上，拿好书，跟漂亮朋友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下节课继续商量。上课时，班主任叽里咕噜不知在念些什么，我明明白白地看见她嘴在动，可心里一直在想关于去李老师家的事。我想我们的计划必须让李老师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谈不了“惊喜”，更何况我们忽然出现在她家门口对于她来说是不是惊喜还不知道。而且在让她知道以后，还得找到一个她有时间而我们也有空闲的时候。任何美好的设想都得估摸一下有没有希望去做。

总算挨到了下课。班主任上完课就拿着一叠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男生们一见“老虎”走了，又开始闹。几个女生又聚在一起。“我们得告诉李老师我们要去，再问她有没有时间。”我说。“到时候我还得跟我爸妈说一声。”“我们到李老师家总不能空手，要买些东西，不然不礼貌。”“我的零用钱还有二十多块了，不知道李老师喜欢什么。”“不一定要贵的，李老师不会在意的，她人那么好。”……

平时要上课，所以不和李老师联系，到了这个周末，我答应了朋友们，于是鼓足了劲儿给李老师发去一条短信：“李老师，我们想见您，我们可以去您家玩吗？您哪天有空？”想来想去，总觉得这样子不大好。几个小孩主动要求去一个老师家里。说着这话直别扭、不好意思。但是说实在的，好像隔了好长时间都没再看见她了，我们都挺想和她一起，挺想去看看这个大朋友。很担心她会没有空。她回了过来：“好啊，老师随时欢迎，不过最近可能会忙一些，你们也要上课，不如你们来挑个时间，看看老师有没有空，有空就陪你们。老师家离你们学校挺远的，你们这些孩子要是独自过来可能会不安全，等到哪天你们要来玩的话，老师就来接你们吧，地点也你们来定吧。”收到后先是猛地高兴，她乐意我们这群小孩到她家里去玩，而且她还在意我们的安全，这些话，让人感觉很贴心。“谢谢李老师，我再和她们商量商量再跟您说具体的吧。”“呵呵，好，孩子。”这天，我没再继续跟她聊，想到她可能还有好些工作没做完，而她早些做完，我们就可以早些到她家去，就可以早些见到她了。

把这个开心的消息告诉了朋友们，她们先前都和我一样高兴，可是还得再定日子，还得看李老师有没有时间，就是说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到底去得成去不成呢？去不成岂不是空想那么多了吗？选个好点的日子，那天李老师可得千万有时间，而且不要下雨，雨会淋坏了心情。马上就要五月份了。“五一长假里去！”我喊了一声。”嗯，对啊，反正放假七天，有的是时间，呆在家里作业老早就可以做完，而且也没事干，你可真会挑日子！”朋友们一说，我的脸红了，是太激动呢，还是害羞呢？总之就是热辣辣的。“好啊，好啊，不如这样，一号我在家里写作业，二号我们一起出来买东西送给李老师，三号我们就去她家里！”“好主意呢！好主意呢！就这样，就这样吧！！”几个人鼓起掌来。于是一群小孩就这么简单地定下了五月三号这个日子。

我回家去就跟李老师说了日子，经过一番心惊的等待之后，终于等来了“那天啊，呵呵，老师基本上没什么事，有空的，你们几点来，哪儿见，我来接你们。”我捧着手机，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话，嘴里想大叫些什么又没有叫，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哪里咧着嘴笑。透过这些话，我仿若也看到李老师在另一个地方露出美丽的微笑。我想蹦跶。哈哈，李老师有空！李老师有空！我们不久就可以再见到她喽！这个重要的人，这个大姐姐。

这样，四月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一日一日地靠近，一日等过一日，像在等待一株即将绽放的昙花。

明天就放假了！今天傍晚的自习，笔在纸上不停地划，心里在数秒数，还差多久放学。天暗下来，班主任一声动人的“值日生留下，放学。”许多人已经归好书包，将椅子往桌上一翻，“咣当”一声，一只肩挎着个大书包，夺门而出。我和朋友们走在傍晚的风里，心里说不出的喜悦，这个假期有了意义。到了分岔路口，我们挥挥手，说好二号再见。

到了家，预备做好一切，然后假期里尽情地玩，去见李老师。很快地吃完了晚饭，平时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基本都不会动书包，这回是七天的长假，却破了例，打开书包，拿出作业就奋笔疾书起来，想紧了一时，七天就可以痛痛快快了。做的时候，手机响了，打开来，是李老师发来的短信。难不成变卦了？“孩子们，老师这个长假恐怕都没有时间了，要回老家一趟，对不起，老师下次再让你们来玩，真的对不起。”什么？！拽着的笔从指缝间滑下来，我的心跟那支笔一样落了地，一下子不知所措了。我不高兴了。怎么会这样？我们期待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不是说好了这个长假就可以见到李老师了，怎么又见不到了？朋友们还等着二号一起去买东西，连家长都说好了……现在，怎么这样怎么这样怎么这样……我流下泪来，怎么办，怎么办，白想了那么多，白说了那么多，提着心等了那么多天却扑了个空！都这样了，这些死作业还要今天做了干嘛呢！我把本子摔到地上，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愤怒、悲伤、后悔……那时都有，可是始终没顾得上去怪李老师。本来就是这样，要她有空的。有些事情谁也说不定，可是真正的是，之前几个小孩所想的一切，现在都没有了。

五月一号，我也没去通知朋友们，等明天吧。我傻坐了半天。坐着，手机又一次响起来，我想不要再是什么事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电话，迷迷糊糊地按下接通键，“喂，请问你是谁？”“孩子，我是李老师呀，我想想这个长假我还是留在这里陪你们吧，如果我突然毁约，你们会失望的，昨天真是对不起，你们应该很难过吧？”又是那个温柔的、轻轻的声音。那时听起来像天使的声音。“是的，昨天挺失望的，谢谢你，李老师。”我像刚醒一样反应过来。“说什么呢，呵呵，你们是五月三日来吧，老师去易初爱莲那里的车站接你们。”“嗯，好的，我们早晨九点到，不见不散，老师再见！”“嗯，好的，再见啦！”是场很吓人也很意外暖心的虚惊。

二号，和朋友们一起买了些小礼物：挂件、贺卡、小包、水果……有人还特意订了一个蛋糕。

三号终于来了！拉开窗帘，阳光好极了。九点，再也等不及，和朋友们在风里跑到了车站。李老师已经在那儿了！隔了一些时日的又一次相见，她一上来还是给我们一个雨后彩虹般的微笑，流露出那种清新自然、和蔼可亲的气质。“你们来啦！”她活泼地叫了一声。朋友们有些已经拥上去和她说话了，好像到了今天，有说不完的事情。而害羞的，在一旁笑。李老师那头乌黑的卷发还是披在肩上，看起来一点都不乱，反而更衬出她那种熟悉的端庄、清秀。“你们可真是选对了时间，车马上就来了，我们等会儿坐车一起到老师家去，我今天哪里也不去，留下来陪你们。”“李老师，你真好！”小女生们开心极了。一群女孩的笑和晴朗的天空相映成趣。

到了李老师家，感觉她的屋子和她一样干净整洁，让人想亲近。她先招呼我们在客厅里坐下，把家里的零食都拿了出来，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说：“你们爱吃什么就拿什么，老师这里吃的零食不多。要是想看电视呢，遥控器在沙发上。”说着指指旁边的沙发。“要是坐在这里闷的话，也可以到老师的房间去玩，呵呵，跟老师不必客气。我去做午饭，今天就留你们在这里吃饭啦。”她说完，又对我们笑了一下，就进了厨房。

没人去开电视，我们几个女生尽情地吃着零食。“李老师真好！哈哈！”“我们什么时候去把礼物送给她？”“我不敢，我不敢……”“对了，李老师不是说可以进屋去玩吗？我们把礼物藏在她房间里，但不要告诉她，让她自己发现，给她一个惊喜，至于蛋糕，我们午饭后就给李老师！”聪明的石头说。说干就干，几个人嘴里嚼着零食就开始藏东西。嗯，这不是做贼，虽然不是光明正大的，但是为了要给李老师惊喜。我就这样，想着做着。但做的时候还是心惊肉跳的，生怕李老师突然进来看见，以为我们在翻她东西。不过后来，总算踮着脚尖捏了把汗把事情做完了！我们几个又跟没事儿似的回到了沙发上。想想李老师可能是在今天晚上，就会发现屋子里多了些可爱的东西，那时她又会开心地笑了，而那是我们的心意。小女生们颇感自豪。

接着又啃起零食来。那时不知又是哪个机灵鬼出了个主意：“我们自己吃东西多没劲，李老师一个人在厨房里给我们做饭吃，多累啊，而且这些东西是她的，我们应该让她一起来吃。”“哈，要不我们一人给她吃一片自己手中的零食吧！”鼓掌表示赞同极了。于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胆大的领头人小倩排在了第一个，其他的跟队伍似的缩在她后面。我们这个小队伍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门口，小倩进了厨房门。不一会儿她带着得意的笑走了出来，轻声嘀咕：“李老师可高兴呢，别害怕！”可是女孩毕竟怕羞，剩下的一个推一个，都想让自己往后缩，看别人如何去给李老师零食，自己才肯进去。推搡了一阵，我幸运地排到了最后。看她们几个小姑娘都胆颤地进去，最后带着花儿般的笑颜走出来，心里羡慕。轮到了我，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李老师身旁，什么也没敢说，脸红着抓出一颗糖来，李老师像小孩一样张着嘴，我亲手把那颗糖喂到了她嘴里，她眯缝着眼睛笑着点点头，说：“谢谢哦，这糖很甜。”看到她因我们而开心起来，自己的心情也会好起来，会感到一种比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还大的满足。这就是课本上说的“给予”吗？

“开饭啦！”孩子们争着抢着围了过来。李老师做了许多菜。“你们先吃，这些菜有的吃着太油，等会儿还有一锅青菜汤，也要点清淡的东西。”我们把李老师当朋友、当家人，所以不用像客人对待请客的主人那样有礼有节地吃，我们可以毫无顾忌。“李老师，你别忙了，也坐下吃吧，你做的菜很好吃呢。”小倩说。“嗯，好，你们吃着好吃我就放心了，我还没下过多少次厨房，生怕弄出来的东西不好下咽呢，哈哈！”“呵呵……”因为有了笑声，而且这饭是李老师做的，所以滋味顶儿棒。像那个时候的我们，容易高兴，所以吃什么都是香的。

吃过饭，我们帮着李老师收拾好，小倩和石头一同把蛋糕捧上了桌。“今天是谁过生日吗？”“没有谁过生日，就当是庆祝我们来李老师家里。”现在想来，那该是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里，心血来潮，所以拿来一样生日才会拿来的东西。“我们把零食都放在蛋糕上当装饰，再插蜡烛，还是唱生日快乐歌吧，我想不出别的了，让李老师来许愿。”小倩说完就拿来零食。“孩子们，你们真有创意！好吧！就当我今天生日啦！”“好耶！”大家一同叫着好，一边把各种各样的零食放在蛋糕上。青菜和小徐把周围的窗帘都拉上了，整个客厅变得暗暗的。当蜡烛也插上时，开始唱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们一边拍手，一边唱着。李老师站在正中，我们围着她，烛光闪烁着，她双手合拢，闭上那双美丽的眼睛，低下头来，在一群孩子的歌声里，许了“生日愿望”。

下午，我们在李老师家楼下的公园里追逐打闹，李老师始终坐在一旁的座椅上微笑地看着我们。

大半天下来，我们说了许多话，也做了许多事。我们都想一直这么下去。

渐渐地，太阳的光变成了橘红色，而且越来越红，一阵阵凉风吹来，像是要送去这一轮红日，迎来又一个夜晚。我想我们大概都觉出了晚意。是的，该回家了。

又要说“离别”了，这是第二次，这回不是整个班级，只剩了几个小女生。而且这回不是李老师要离开，是我们要回家，是我们要从她身边走开。就知道盼了不管多长的日子，盼来一次短暂的相见，不容易。但是，她是老师，我们是学生。

“回到家，记得发短信给老师，让我知道你们平安到家了。”我们点着头，诸多不舍，真的想赖着不走了，如此一别，又不知要再隔多少岁月才能再见面了。

夕阳西斜，凉风阵阵，几个小女孩，手牵手，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