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记忆

吉仁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1-22 09:29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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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春节伊始,看着越来越淡的年味,不由自主想念小时候的过年,那时愿望很低廉,每到过年却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作者描述了自己走过的关于的“年”的记忆,详略有序,描写生动。问好,新年快乐!

小时候最渴盼的日子就是年了。

那时愿望很低廉,无非就是换件新衣服,吃几顿有点荤腥的饺子,尝尝肉的香味,放点鞭炮、“二踢脚”、“钻天柳”……

刚过完这个年,就盼下一个年。365天,多么多么漫长啊!好容易改善了几天,吃了几顿饱饭,就又开始啃“杂合面”了。

小时候的年,印象中有丰年,丰收年很热闹也很丰盛。一进腊月,差不多天天能听到猪的嚎叫。一家能杀一头猪,杀猪那天,是亲戚与朋友的聚会。吃杀猪菜——白肉粉条炖酸菜、蒜泥清蒸肉、蒜泥血肠、东北凉拌菜……这是年的伏笔与铺垫。

杀猪过后,就是淘米——淘黄米(粘米),撒切糕,蒸豆包。家家都淘米,所以要在生产队排队,磨坊里的驴和碾子通宵达旦地工作,后来有了磨粉机,效率快多了,但还是要排队。过年的饽饽——乱做——无论是包豆包,包冻饺子,能动手的孩子都伸手帮忙,不管包得好与差父母都不挑拣。那些天母亲是最累的,纳鞋底,做棉鞋,光这项工作就要贪黑起早忙好多天,何况还有好多好多家务啊!年前忙了好多天,就是让劳累了一年的身子清闲些日子——走走亲戚,访访朋友,看看秧歌和戏剧,听听评书——那些年没有电视,这就是最奢侈的文艺生活了。

腊月二十几,鞭炮就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了,这就有了年的气氛了。腊月二十七八就开始贴年画、挂钱、对联了。父亲念过两年私塾,能写毛笔字,写得不是太好,但总比求别人要强;上初中之后,就由我写家里的对联了,有时乡亲们也求我写。我的书法也一般,但那年月民众的文化水平层次不高,像我这两把刷子就是村里的秀才了。我执笔,父亲说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天上四时春作首,人间五福寿为先……还有灶王牌位上的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上联的意思是,让灶王爷不要向玉皇打小报告,多为弱势群体说点好话。

最热闹的就是除夕午夜了。院子里燃起一堆豆秸火,烧得特别旺,象征一年的好日子。父亲是最喜欢放鞭炮的,每年除夕夜都是他亲自点燃鞭炮的捻子——接近午夜的时候,噼啪噼啪地响个不停。全村家家院子里都是火光冲天,鞭炮声此伏彼起,要持续半个小时,断断续续响到天亮。放鞭炮之前父亲要带领我们哥几个到村子外的雪地上去接财神,我们与父亲一起跪在雪地上,朝着财神所在的方向——意念上财神在哪个方向就朝哪个方向下拜,父亲念念有词,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但是完全能猜到。可是拜了好多年,不知什么原因,财神从来都没有到我们家来过一次。所以我们家依然贫穷依旧。当父亲在外面放鞭炮的时候,母亲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全年365天唯一一次午夜吃年夜饭,至少要有几个有肉的菜,油水也比平时多得多,所以新年的菜肴总是美味的。

年夜饭之前,我们兄弟几个要给祖宗牌位与父母拜年。年夜饭之后,还要提着灯笼到亲戚家拜年——要跪在地上磕头的。那年月家家都不富裕,所以没有压岁钱,给一捧瓜子或者花生,给一个冻梨,就算最奢侈的答礼了。说是拜年,其实还不是一种形式,主要还是玩。提着灯笼在村里跑来跑去,串东家走西家。有一年,我们几个伙伴,提着灯笼半夜三更跑到刘姓亲戚家,一进门,看见与刘家合住南北炕的陈姓的新婚夫妇正搂在一起睡觉,于是我们几个哄堂大笑,急忙跑了出来。

在小学时代,初几先在村里看秧歌,然后是结伴到城里看秧歌。村里的秧歌队是生产队组织的,大多是青年小伙子,我们大队共三个自然村,挨村挨户地扭。扭完秧歌,他们要到各家各户去吃派饭,饭食当然大多是饺子了。扭一天秧歌可挣10分,年终结算能得2元多钱。我们看完秧歌,回来后,也让父亲制作高跷,伙伴们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踩高跷,自娱自乐。

三年自然灾害那几年,年过得没有一点生气。常年吃糠咽菜。过年连饺子也没得吃,能吃上不搀菜的玉米面与豆腐渣就算不错了。鞭炮、年画、挂钱、新衣服、戏剧、秧歌都取消了。

1968——1969两年,我还在监狱里过了两个年。年前管教与看守要查一次号,搜一搜号内有没有违禁品——刀、绳等自杀或者越狱的工具或武器。还要用军用皮带或者钢丝鞭对各号的不老实的犯人暴打一顿,打得鬼哭狼嚎,以便让阶级敌人老老实实地过年。过年时改善生活三天,每天二顿饭:上午9点开饭,一平碗大米饭,也就三四两吧。炖白菜,里面三五片大肉,半汤半水的,油星要比平时多些。下午3时开饭,每人两个3个小馒头,也是一平碗白菜。半饥半饱的。各个吃得甜嘴香舌,因为平时难得见荤腥,上下顿不是小米饭就是玉米窝窝头。那时,犯人的伙食每天是9两粮食,但那足9两啊!白天坐牢的规矩不变——盘腿直身,不许靠行李与任何东西,相互之间不准说话,任何行动都要报告。阶级理念不强的看守值班,因为过年了,睁只眼闭只眼的,你怎么坐,说什么话他们都不管;相对比较自由。而阶级理念强的看守,比平时看得还严,半点自由也没有,犯人们比平时还要狼狈。除夕半夜,按常规,各号的犯人要全体下炕,笔直地站在牢房中央,一定要垂着头,听看守队长念一篇讨伐犯人的檄文,内容大致是:你们犯了法,成为人民的敌人,要接受政府对你们改造,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抗拒到底,死路一条!队长念完,犯人上炕,继续坐牢。

我还在豫东北过了10多个年。因为住楼房,也没办法燃火焰了,只能从窗口放鞭。东北那些过年的风俗——蒸豆包、切糕、包冻饺子等等风俗不得不全免。豫北的人不吃年夜饭,而我们家还保留着东北年夜吃饺子的习惯。东北过年,初一大多睡早觉,因为闹腾一宿了,第二天总得消停消停。但是,豫北人由于不吃年夜饭,他们起得非常早,天还没亮,小区里的人就按家按户拜年了——咣咣咣地敲门,进了屋问好,或者作揖,坐下抽支烟,嗑点瓜籽,吃点落花生,含块糖,稍坐片刻,又上别人家去了。这一伙走了,那一伙又来了。

因为带高三补课,寒假根本就没几天,路途又远,票又不好买,所以我也单身在海口过过年。虽然有同事互请,好吃好喝也不少,毕竟不能与家人在一起,就显得孤寂。这也是中国人新年一般都不远千万里,也要回家过年的原因了。

现在,小时候那种盼年的心情一点也没有了。平时常常改善,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从伙食的角度看,与小时候比,几乎是天天过年。所以年也不稀罕了。不盼年了,但年却来得非常之快,刚过完这个年,好像没有多久,下一个年就光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