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皮石生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1-20 19:14 责任编辑:沧海蝴蝶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215926
编者按

年越来越近了,人们似乎并不着急准备年货,说到底是物质越来越丰富了,年变得不再难过,于是那些年俗也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生活;问候作者!

不经意间,什么柚子、脐橙、核桃、葵花、花生,七古八门堆了半间屋子。老皮有空就想看看书,或者在纸上画一些狗脚迹,全然不管时间的身影到了什么地方,但还不十分笨,马上感觉到新年的鼻孔在往洒家的脖子上吹气了。于是就跟老婆说:晃悠着点,想想以前,连买酒的钱都没有。老婆很不耐烦:你就学会了喝酒,你只管喝酒,别的事你不用管。

看看农历,不知不觉已经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了。不光是我,好像所有的人都不着急,还在忙着挣钱。白天,老婆跟人出去做家政,夜里回来后蹦紧蹦出,什么炒瓜子啦,卤牛肉、鸡腿之类的呀,老皮不会这些,只好做闲人。有时候有人来了闲聊,别人问:今年杀猪了没?我说:没,买了几只猪脚。别人说:买猪杀便宜。我说:可是肥肉没人吃了,现在都吃瘦肉。老婆听见了,就说:别人家的嘴比你还刁着呢,别人是套你的话,你也当真。是啊,大家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嘛,不过都是随便说说,有什么呀,便懒得理她。

这些年过年似乎都淡然了,用大家的话说,平日里的生活比那些年过年都滋润。说归说,其实,大家忙里偷闲,把什么都搬进屋子里了,只差没用火车皮往家里拉东西。有了钱,什么都有了,不像往年,什么糖啊糕点啊,都得自己做,我们就常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挂在嘴上。

想想几十年前,那可真是古对联里说的“年年难过年年过”。孩子们可不知这其中滋味儿,天天盼着过年,因为过年有鞭炮放,有糖吃,也许还摊得上一件新衣服,有大块大块的肉往肚子里填那是不消说的。有一首歌谣,我记不全了,应该是从腊月二十一说到腊月三十,其中有几句是这样说的:腊月二十三,买件新衣裳,蹦蹦跳跳好漂亮;腊月二十八,有个猪儿杀,又打豆腐有浇蜡,等一会儿就黑哒;腊月二十九,细娃拉着大人的手,你说丑不丑;腊月三十,娃子你吃一节猪屎。这是大人逗细娃乐呢。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歌谣里度过的。

记得华国锋刚当政的时候,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腊月三十还把老爸老妈他们吵上山去栽茶树。大清早老妈出门时对我们说:在家别玩火啊,等妈回来给你们炖肉吃。我是老大,自然得听进耳朵,便时时刻刻注意弟妹们的一举一动。老大的优势在老爸老妈出门后便凸显出来,我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三兄妹就围着炉火,由我先讲故事,然后逼他们把我讲的故事复述出来。这样好不容易捱到中午,老妈先回来了,开始煮饭、做菜。我们在一旁看着,心想老爸会不会拎一封鞭炮回来,如果拎了鞭炮回来,我们就悄悄地拆下几颗,等吃完团年饭就在院子里一颗一颗地燃放。没等到老爸回来,老妈这边先出了事故,因为灶台小,也没案板,她把好不容易炒好的菜齐刷刷地摆在锅盖上,一不小心,把锅盖碰着了,碗啊碟啊哗哗啦啦全跑到了地上。大家都噎住了,大眼瞪小眼,接着是老妈的嚎啕大哭:老娘的肉啊,老娘摸了一年才摸出来的肉啊!我略略省事些,知道那年好不容易才杀了一百二十斤猪肉,因为老爸在大队任了一点狗屁副支书的职,得带头卖一半,老爸扛走了那一半,家里就剩下六十斤肉了,平时那是舍不得吃啊,就是炒菜,也就是意思意思,嗅到了一丝油腥味儿罢了。我们是无知的,但老妈是坚强的,她也就是号咷了一阵,马上在地下收拾还能够吃的东西。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苦日子,老妈后来的性情变得简直不可理喻,她开始是疯狂地和几亩地过不去,生怕哪一年少收了粮食饿肚子,每年多余的粮食大家主张卖,她拼死护着,直到谷子变色碾出的米变黄。我们都安家了,她一天都不肯在家里呆,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挣点小钱,挣了舍不得花,一个子都不肯拿出来用,居然存了几万块。哪怕是自己的后人,你不给钱她就什么事也不愿做,好在我们也无事可做,随她爱怎么就怎么。穷怕了,从发肤到骨子里都透着寒气,这寒气不仅冰冻了她自己,也伤到了身边至亲至爱的人。不过,我能理解她。那时候的日子可真是难熬啊,老爸官虽不大,但绝对忠于职守,很少过问家里的事,这年一过问就问出去了半边猪,一家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偏偏又在大年三十,不小心把团年饭给糟践了,老妈的心情可想而知。我们帮不上忙,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炉火边,生怕把老妈心里的火气引到我们的身上。

老爸回来了,手里拎了一封两尺长的鞭炮。我们已无心去拆他的炮仗了。老妈什么也不说,把重新做过的菜端上桌子。老爸点燃鞭炮,才想起爷爷奶奶,就埋怨老妈,没事先叫爷爷奶奶一起来团年。老妈似乎是呆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说:你快去请。

不过,也有我舒心的时候。记得有个大年夜,我钻进爷爷奶奶他们的圈子里,听他们天南地北地瞎扯,一直到凌晨两点多钟了,爷爷发话:有没有要宵夜的?于是大家都说:是有点儿饿了。奶奶早把宵夜的东西准备好了,一人一碗面条,桌上显摆着几碟凉菜。我的幺叔比我大不了多少,逗我说:你也喝点酒?大家一起反对。末了爷爷说话了:过年嘛,可以尝一口。这一口酒,幺叔给斟了一两,我一仰脖子就没了。大家目瞪口呆,然后说:这娃儿会醉的。可是我没醉。这是我一生喝酒的开始,得感谢幺叔和爷爷。

写到这里,老皮的鼻子有些酸了。因为是老爸老妈的老大,是爷爷奶奶心目中的长孙,别人去踩还在噼噼啪啪响着的鞭子,我不敢去,他们常说的一句话是“有理无理先从大的起”,万一出了什么状况,首先得看我参与了没有。我只能悄悄地揣着纸媒,帮胆小的弟妹们点燃炮仗的信子。

然后是我长大了,再后来是我安家了,有了现在的老婆。老实说,我老婆跟了我,没享过多少福。我们是白手起家。那些年,逢年关买不起糖哄孩子,就自己做。把糯米蒸了阴干了炒爆,打浆熬糖,都是老婆默默地做。我只会煎糖、粘糖。也许是福至心灵,我煎糖的功夫经长辈一点拨,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于是我就成了这块小地方的师傅之一,每年从腊月初十前后开始直到吃团年饭的前几小时,没得空闲时间,张家请,李家请,常常是通宵达旦。虽然累,但舒心,毕竟有得好年过。突然之间,大家都不自己做糖和糕点了,说花钱买清爽得多,我落寞了好一阵子,现在轮到我自己也不做土土的米糖了,眼睁睁地看着老婆从超市里拎回什么“大白兔”、“马大姐”、“阿尔卑斯”,老婆说阿尔卑斯是很高级的糖。谢谢,我的牙齿已不爱粘糖了,就连小女也说那些都是垃圾食品。哇塞!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不过没什么可感叹的,老皮的确是轻松了下来,轻轻松松过日子,是福气。

今天二十七了,新年踩着我们的脚后跟了。邻居们买回了大捆大捆的烟花,说是大年夜怎么也得热闹一回。我自固我在,老皮崇尚节俭,不主张把钱就这么一鸣惊人了,心想,悠着点,明年得办点什么实在的事。老皮就打电话跟小女商量。小女说:哈哈,老爸想得真远,买烟花这点儿钱能办成什么大事啊,别操心了,我都买好了,别催我,我还得上班呢,工资一天顶平时三天,今年只有二十九哦,我下午才能回来,二十九的下午回来团年,拜拜!

不懂积少成多,还碜老爸!随她去吧,知道挣钱,不能让她学奶奶不会花钱。一晃,二十九就抵脑门子了,我得想想今年的对联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