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

车子疾驰在柏油路上，偶尔颠簸，思绪也随之颤动。北方的土山，不如南方的石头山有个性。山势是一脉相承的平和。远山起伏的曲线，近浓远淡，交错绵延，如挥舞的水袖，飘荡着舒缓的曲线，山脊上的一排排无叶无色肩并着肩站着的树，像是山的睫毛。

今冬无雪。数九寒天的日子里，天地是浑然一体的昏黄，原野静寂、苍茫，干枯的树枝，是瘦的原野的骨骼。敛了光芒的太阳，硕大圆润的一轮橙黄，斜在天上，像是谁挥笔而成的国画。天苍苍，野茫茫，风从旷野里刮过，树摇晃着干枯的枝，一切，冷寂而苍凉。

一支苍茫的曲子从脑海里碾过，“棋盘上\只剩下心\\这一枚棋子了\拈在指间\不知\该落向哪里”想起读过的一首诗，莫名的想掉眼泪。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某一个瞬间，会被苍茫击中？在这一刻，你真真切切感觉到自己不再年轻了，感觉到了岁月对自己心性的剥夺。长大，变老，实际上是一个屈从的过程。一些伤害，时间久了竟慢慢的忘记了，一些委屈，受过了想通了也释然了，一些伤痛，忍过了疼久了也成习惯了。然而在这茫茫旷野之上，随着那轮橙红的太阳掉进山坳，孤独重又涌上心头。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的疼痛，都可以呐喊。心在突不出重围的时候，便会陷入四面楚歌的苍凉里。仿若海水接天覆地，你只一船一橹行于无边的浩淼之中。

水妹的爱人突然就走了，留下一对儿女给她。她长的漂亮，又擅长打扮。衣着总是光鲜的，常微微笑着，给人恬淡宁静的感觉。交往久了，交心了，就看到了她孤单无助的一面。她说她最害怕夜，夜来时，黑暗铺天盖地，压在胸口，沉闷的令她透不过气来。我劝她再走一步，她说也遇到了一些人，可总因为人家嫌弃孩子而放弃。她说世情薄凉如荒漠，真是冷寂，她左冲右突，就是撕不破一个口子让阳光漏下来。她说愈感觉到夜的黑愈忘不了他的好，懒得再去寻寻觅觅。一个女人，没有爱陪伴，没有肩膀可以依靠，真是苍茫啊。

同学相聚，二十多个人，相隔了二十年。围坐一桌，真是亲切。举杯，再举杯。进门时衣冠楚楚、平日里严谨干练的那一帮子男同学，都喝多了。喝高了就现了原形。他们你拉着我我搂着你，孩子一般，逞强，玩闹，妹子妹子的喊我们，频频劝酒，说喝吧喝吧，说平日里穿西装打领带捆绑着真不够味儿，说大大小小的领导都是爷总在前襟长后襟短的生活里囚着真是苍茫。现了原形的他们，在酒精暂时的麻痹里回归了人性的本真。本真的男人，原来如孩子一般，从来都没有长大。

想起白素贞，想起白狐，这些个故事里的精灵，历经五千年的磨砺，终于可以化成人形了，她温柔，她贤淑，她切切地爱着。她是想一直这么走下去的呀，却在端午节里喝了歹毒的法海给的雄黄酒被许仙以爱的名义相逼饮下现了原形。还有，那只白狐，一只，只那么一只，在茫茫雪野上孑孓独行，唱“能不能为你再跳一支舞，只为你临别时的那一次回顾，你看衣袂飘飘，天长地久都化作虚无。”人世间的尔虞我诈与爱情，都是盅，让修行千年的蛇与狐都不能够，真是苍茫。

胡思乱想间，车子进了村庄。有孩子相互追逐着，在路边栽一枚炮，擦着火柴试探着点燃，捂着耳朵迅疾逃开，鞭炮响开，笑声响开。表弟的新娘还未迎来，门外生了一堆旺旺的炭火，门框上的红对联点横撇捺都透着喜庆，舅舅舅妈被上了彩妆着戏袍戏褂。贺喜的亲戚们欢聚一堂，老人们说着成年旧事，年轻人欣赏着婚纱照斗着嘴，孩子们出出进进喜笑颜开。

鞭炮声声，下了婚车的新娘子，坐在临时绑成的铺了龙凤呈祥的大红被面的轿子上，在哄笑中进三步退两步的抬进了婚房，早有玩得开的弟妹们抢着脱去了婚鞋，嬉笑着要新郎官拿红包来换。笑闹声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婚礼开始了，新娘子漂亮，新郎官帅气，情投意和的样子真让人喜欢。看一眼，就知道他与她的遇见，是善良遇上了善良，美好遇上了美好。主婚人好利的一张嘴，说词随口就来，激励新人恩爱一生不忘孝道，又表达了关于致富、生育的美好愿望，言语荤荤素素，激起欢笑的浪。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在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看着幸福相依的一对新人，我突然想起了张爱玲说的这一句。是啊，遇上了，被拨动了心弦，就惺惺相惜，就你陪着我我伴着你再也不孤单。多么好！

人生苍茫，遇见了你想遇见的那个人，便是于苍茫的原野挂起了一盏红红的灯笼，便是与这苍茫的原野里铺了满地满地生命的绿色，多么诗情画意呀，只是一辈子很长，变数也多，一定，一定要相携着走下去呀。长长久久的爱着陪着，才温暖。

回来时很晚了。途经小城，行道树上都裹着灯盏，一排紫一排绿一排蓝一排红，亮亮地闪，路灯的杆上挂着一串一串的红灯笼，火树银花不夜天。夜的苍茫，被灯笼与霓虹的光穿透，喜气盈盈遍布小城的每一个角落。。

原来，走出苍茫的包围圈也不难，只需要在心中挂起点亮的灯盏。

广场里各色各式的灯都亮着，树枝上满是园艺工人精心装饰的梅花、桃花、迎春花，在彩灯的映照下很美。天寒，游人却多，不时有花炮腾空，年味儿愈浓了呢。风凉，我紧了紧朋友送我的蓝天彩霞色彩的丝围巾，下车，融入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