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窗外的小榆树

火中凤凰 散文 随笔小札 2012-01-18 18:49 责任编辑:水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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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在生病的时候心理最为脆弱,病榻上的作者几乎被世界隔离,只有小榆树终日相伴,给予作者生命的逼真与活力,陪着作者经历人生黯淡的灰色。小榆树已经融入了作者的精神世界,在心灵深处,它的魂魄几成不朽。情感真挚动人,语言流畅自如。问好作者!

生长在后窗外那一条逼仄小巷路畔这株并非秀美强壮,很是枝单叶薄的小榆树,跨越2008至2009,近整整一个年度的时间与我朝夕相伴。身姿羸弱的它在其树身不远处一棵孔武有力昂健魁硕,似已得道的百年苍柳比对映衬下,像极一个稚气未褪的翩翩的少年。

盛夏晴朗无风的黎明,一抹灿烂光辉透过蒙瑕玻璃泻进我的屋子。小榆树追随晨曦光景里自东方地平线悄悄攀升的彤彤朝阳,挣破黑暗的束缚禁锢。在迎接光明的喜悦之余,若是自己一位忘年交小朋友,伏在格框锈渍斑斑的小窗子前静静地瞅向我。瑰丽朝霞将它此季蓊蓊郁郁的枝叶涂彩成片片高贵的橘红色,与隐在翠柳葳蕤叶丛间啁啾欢唱的苏雀相映成趣,联袂演绎一场源自天成饱蘸鸟语叶香的诗情画意。这是向大自然表达的诚挚讴歌,是对生命的美好礼赞,亦是暗示品味之人旅途前路的方向蕴蓄着无限迤逦绮梦、希冀。

2008年仲夏,在哈尔滨呼兰区省结核病疗养院做完自己人生第四次大型手术治疗之后,不久前刚刚被怜子家母接到这一所她临时租住的陋室。此幢民居室内格局狭窄,仅两间房。向阳的南屋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小客厅,母亲和我彼时年幼的儿子夜晚于内就寝。面积不足10平米的北屋,便是瘫痪在床的我休养病体之所在了。屋子没有独立的厨房餐厅,年迈母亲每天就在走廊操持一日三餐——这些景象是自己在终于可以下床蹒跚走路时方才洞见的。康复前始终难以动弹的我,不清楚房间的具体布置。

那是一段艰苦卓绝的人生岁月和家徒四壁的噩梦般回忆。往昔曾亲密无间的同胞手足兄姐们均避着我,交好的哥们朋友与相好的红颜知己,也若只可存在于自己被阳光照耀下方能产生的影子——当被无尽黑暗笼罩,自己的身影也便荡然无踪。

但是面对种种令人感到遗憾和酸楚的人间冷暖与世态炎凉,昔日瘫痪在床的我,内心却是无比欣慰庆幸的。因为省结核病疗养院的医生们推翻否定了黑龙江省医大二院下达给自己的“死亡通知单”——淋巴癌与肾衰竭。并且善良热忱的他们,鼓励慰藉我说:你的病很快将得到基本痊愈,病榻休养生息也只是一年的光景。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不去思考或纠结多余的无谓琐屑,全面康复则会指日可待提前来临。

这无异于一次奇妙的重生,比喻此过程为自己第二次生命的破茧犹过不及。老迈家母那时便已双耳失聪,况且惯用老眼光看待事物的她一直对我这个无能不肖之子心存怨怼的芥蒂。大约是自己曾经那些荒唐不羁的做派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耿耿于怀吧,于是她便很少同我衷心沟通交流的。年幼的儿子天真懵懂,自然也就不能成为与我推心置腹的知音了。

罹患痼疾业已术后暂时瘫痪的我,每天看到的通是面前一堵白色漆料染黄、四壁角落挂满一串串成丝网样浮尘的污墙。故此,孤独寂寞百无聊赖间自己便选择和香烟为伴,与之相偎相依不离不弃。目前我烟瘾特大,一日需三包烟维系自己慢性自杀的不良癖好,想来皆是缘于那段期间养成的惯性!没有电视机,无法收看2008年被国人当做盛大节日一样侍待的北京奥运会。无人同我谈天畅聊,每日均伴着报刊或书籍页面上细细密密文字进入一个又一个玄妙的奇异世界,一座又一座恢弘的文学殿堂——担心害怕自己由于整日不说话而丧失语言表达能力,便经常大声朗读一些泰戈尔、聂鲁达或波德莱尔的优秀诗章。读到自己疯魔般痴笑,诵至自己泪水恣肆横流……

除去至亲的母亲和儿子,病榻上的我在那一年没有接触过其他任何人。唯一可以使自己打量外部世界的门户,便是小小的窗口了。窗外小巷是一条死胡同,不通衢的它行人寥寥。偶尔几只活泼警惕的褐色雀子会落到小榆树纤细的枝桠驻留片刻,须臾,便扑棱棱像一枚枚被人抛掷的土块霎时渺无踪影。不时也传来几声犬吠,几声小贩吆喝,亦或游戏玩耍的孩子银铃般欢笑荡漾在我之耳畔;只是自己看不到通通这些发出声响的人或者小动物,闻其声,难窥其形。

倒是终日同我相伴的朋友——小榆树,令自己愈发感觉到生命的逼真与活力了。明媚日子,小榆树叶子被阳光照射的闪闪发亮;招惹挑逗得几只蜻蜓,蝴蝶,盘旋或翩跹在它葱茏青翠的枝叶上方。震翅的蜻蜓,闪烁着透明的水晶翅膀;曼舞的玉蝶,仿佛是一朵会飞的娇嫩梨花。

雨后乍晴,霁月风光。静谧的夜,叶面挂满一滴滴雨珠的小榆树于微风中婆娑摇曳,发出沙沙响动。它像一位灵动轻盈的舞者,皎洁银月下,身披由雨滴幻化的一件宛如缀满璀璨钻石或剔透珍珠的华贵流苏,畅意柔舞,尽显青春的脉动。

仲秋傍晚,迟暮夕阳嫣红的晚霞向大地迸射一缕缕绚烂光波。此景致下,已然叶枯枝萎的小榆树犹如被西天流霞赠予一身雍容华丽的霓裳锦衣。枯败黄叶金灿灿,恰似一张张小巧玲珑熠熠生辉的薄薄金箔。

雪雾滔滔的冬天来了,夏季偶尔传至自己耳畔的尘芸聒噪再无声息。就连渴望听到几声犬吠,也几乎成为一件翘首以待竖耳侯闻的奢侈事。时常在心中空落的意境下,透过被凝霜附着的斑驳玻璃窗久久注视片叶无存的小榆树。几只炸着羽毛,若蓬松小绒球的雀子懒散地蹲于小榆树褶皱纵横的干裂枝子,在隆冬无力的阳光下享受着冷冽的日光浴——枝体孱弱的小榆树,在朔风虐雪中独自承受着生命誓死抗争的重量。

似乎和小榆树彼此相处的久了,我居然发神经地猜想自己已经吸取了它的精华。或者是肃杀冬季里的小榆树被我此刻的际遇所感染,便觉得枝桠枯裂的它显得和我一样病恹恹的。但我是不如小榆树坚强的。小榆树在风雪中蓄势待发,等待春风抚慰,静候甘霖的润泽;简约睿智的它,于隆冬逆境的萧索清冽中俨然预知到自己终有一日长成苍天硕木的美丽未来——而病床上的我却自戚自怜,不时在寂寞如影随形的况味里为自己凭添诸多颓废消极的情绪。一文不值的惆怅,愚蠢至极的彷徨……

翌年的清明节前后,我惊喜地发现自己能够轻轻、慢慢的翻身了。冰凌花融退的窗子外那株小榆树,此刻也向我已望见一线曙光的双眼展露一抹淡淡的欲萌之内敛春绿。这棵沉默寡言,腼腆好羞,枝单叶薄,陪伴近一年生活不能自理的我的小榆树于春风中仿佛是正在舒展温馨的微笑,它关心的问:春天已经来了,你看到了吗?

2009年端午节前夕,小榆树榆钱坠挂。一嘟嘟嫩绿榆钱把它点妆的娇丽且充实,散溢阵阵生命特有的芬芳,张扬着葱郁的活力姿势。真如医生们预测那样——我提前三个月便能够下床走路了。虽然起初站不稳,头晕目眩,双腿软绵的如面筋;但心中仍被无限的幸福与快乐充盈着。视线内广博的天空,蔚蓝的生动又磅礴大气;漂泊的漫天流云,洁白的无瑕幽静。羸弱小榆树,被密叶和榆钱装衬点缀,也仿若变的强健挺拔开来。一滴从天落下的春雨自额头缓缓流进我嘴里,味蕾就感到了一股甘醇美酒的绵长馥郁……

陪伴自己将至整整一个年度的小榆树,屹立于濛濛细雨中更加荫绿勃然;氤氲气象丝毫不能褪减它绽放生命固有的色调。小榆树是我瘫痪在床那段光景,唯一感官到的有生色彩,孱弱的它同时亦是我的益友良师。

时光似箭,跑的飞快;斗转星移,三年的时间便于指缝的空隙悄悄流淌殆尽了。2009年秋季迁出那所临时租住的陋室过后,便再也未见到曾恩典予我裨益启迪的小榆树。但如今已身体痊愈的我相信,茁壮成长的它定会成为一棵苍苍俊木——因小榆树已经融入我的精神世界,在心灵深处,它的魂魄几成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