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园的第一个黄昏

第一次抵达燕园，是带着朝圣般的虔诚。八年前，七月里一个大雨如注的下午，我在47楼放下行囊，便惦记着去看未名湖。然后，大雨停了，我走到湖边时候，天色又放晴一些，但毕竟临近黄昏了，那份晴色带着薄薄的苍黄的光芒，让我有些恍若隔世之感。湖畔散步和闲坐的人也不少，唯有未名石碑边那张木椅空着，如久远的故人在等我。

的确是黄昏了，暮霭愈发湿暖芬芳，浓酽的一池绿水脉脉无语，翻尾石鱼边的木椅上一对白发老夫妇在虫鸣蝉吟的和声中，唱着“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和“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还有“正当梨花开满天涯，喀秋莎站在河岸上”这样一些轻柔的老歌，他们唱得悠扬悦耳，浑如天籁之声，我的心浸润在此情此景之中。想到我这是从长天大野的边塞之地来这百年学府，想到我有整整15年没有听到关内的蝉声，想到这一掬碧水是不是映过燕京女子的惊鸿容颜、听过百年中国才子的朗朗书声，不由得愈发怅然起来。抬头望望罩在氤氲暮霭里的庄严水塔和森森大树，感觉一切恍如一个前世的尘梦，或者是一段年代久远的爱与忧伤遗忘在这里，而这个尘梦、这段旧事无怨地泊在北京西郊的云天下，静静百年。

古老的燕园有过太多的风华绝代的人物流连驻足，这湖光塔影，照过多少美丽深邃的青春凝眸？一个多世纪的光阴里，一批批才情万种的新青年相聚燕园，然后纷飞四海内外。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覆盖着数不清的伟大的足印，每一滴湖水都映过先辈求索的身影。如今那些灿烂的生命开始照耀我的灵魂，我知道，我只是燕园里仓促的过客；但我原本也是天地间匆匆的走卒。仆仆风尘的日月里，有缘在未名湖畔这个湿暖芬芳的黄昏，沉潜下来，进入时光的河流深处，不已是莫大的福祉了吗？

何况这个仲夏雨后未名湖边的黄昏，燕园的苍翠已开始涂染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