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人
看来这是一篇年代久远的作品了,因为龙狗曾在解放前干过事。作者语言真是不错,把一篇文章写得有情有景,在动词使用上有“拌”、“舀”这样的词,更为重要的是作者以写实为主,语言洗炼,简洁、朴实,显示了作者较深的语言功底。推荐。
守山人,足踏青山,头戴蓝天,野花烂漫他先睹,百鸟啁啾他耳闻,清风柔柔绕腰间,饿了更采摘饱满脆甜的野果充饥,渴了饮清澈的泉水,心情舒畅就哼两句粤曲,粗犷的余音回荡山间,不是神仙,胜似神出鬼没仙。
守山人出现的原因,得从粤西人的饮食说起,粤西人煮食,用硕大的铁镬,可盛一百多斤水,煮四十多斤米饭。粤西人饮食“人禽同锅”,每餐煮满一镬粥,盛两盆人食,舀几勺拌糠喂鸡、喂鹅,又舀几勺喂狗,余下的加上些砍碎的花薯叶、野菜,再煮烂,便成了喂猪的潲水。也用铁镬炒菜,因此,每天所耗的柴草之多相当惊人。为了保证柴草正常供给,家家户户设有一间大柴房,长年累月堆满柴草,不断地消耗,又不断地补充。补充的柴草,一半来自每年夏秋两季的稻草,另一半就从山岭上攫取。山岭和土地一样,是解放时按人口的多寡分到各村,随着岁月的流逝,有的村庄人口急剧膨胀,柴草日益短缺,于是便觊觎邻村山岭上的柴草,月黑风高之夜,三五成群,前去偷割柴草。在民风纯朴、路不拾遗、夜不闭门的六、七十年代,小偷小摸,本是最不光彩最丢人的事,唯独偷柴草,就像孔乙己说的读书人偷书不算偷一样,本地人也认为偷柴不算偷。反而偷割成功,令左邻右舍羡慕不已,恳求下次再偷柴时要带上他们。邻村人为了保障自己的切身利益,便请人守山,于是便有了守山人。
龙狗是守山人中最出色的一个,也是守山时间最长的一个。守山人要具备多项素质,首先要身体硬朗,能走能爬,吃得苦中苦;其次是胆子大,月黑风高、百虫鸣之黑夜,敢独个儿巡山,再次是尽忠尽责,没有假公济私的思想。龙狗具备了几方面的条件,他五十来岁,驼背,解放前曾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做挑夫,肩上长着一摄白毛,那是长年累月负重的铁证,历经枪林弹雨,目睹不少血淋淋的死亡场面,练就了一颗不怕鬼不怕神的胆子,人也正值,善良。他做守山人,纯属偶然,那时,村里为了节省劳动力,减少开支,和附近几条村商量,合请一个人守山,每村每年给守山人半个劳动力的口粮,各村的各种福利均可以享受。几条村的口粮和福利加起来,收入也相当可观。利字当头,竞争者踊跃,稍有点胆量的男人,都想做守山人,相争不下。于是,村里报名的男人白抓阉,从中挑出一人,各村挑出的人再抓阉,抽中者便成万众瞩目的幸运儿。然而幸运儿并不幸运,一般只干一两个月就被村民拉下马,原因是有的晚上不敢出门巡山,柴草屡遭失窃。就这样,肥差虽肥,再没有人再争夺了,柴草日日被窃,绿油油山岭,东割一片,西割一片,像个癞痢头,群众怨声载道。于是,有识之士推荐龙狗,几个生产队队长心急如焚,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便让龙狗试试。
龙狗守山,像猎狗一样尽忠职责,又像个疯狗一样,六亲不认,每天像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飘忽于崇山峻岭之间。他第一次碰上的偷柴贼有六人,三男三女,时值三更半夜,偷柴贼为确保万无一失,来到一片坟场附近落刀,他们认为,龙狗胆子再大,也不敢独个儿接近坟场。因此,他们有点肆无忌惮,落刀快而狠,嚯嚯的割柴声打破群山的死寂,偶尔还开口说几句笑话。龙狗见偷柴者如此狂妄,心中升起一股愤怒之火,简直是隔着门缝看扁人,居然以为我也是胆小的鼠辈,就比比看你们胆大,还是我胆大。于是蹑手蹑脚走到那片坟场,摸黑中折了一团树枝,捆成个人头样,立于一个坟头,怪声怪气地发出凄厉而又阴森恐怖怪声,偶尔在假人背后划亮一根火柴,从远处看去,仿佛有个厉鬼立于坟头一样。人吓人,吓死人。偷柴贼虽然自恃胆大,但此时此刻,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三个女人,更是惊吓得哭爹喊娘,发出一阵错杂慌乱的脚步声,没命似地逃跑。不几天,关于坟场闹鬼的事在附近村庄传播,越传越神秘,人们听了,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疙瘩。龙狗心里暗自高兴,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去偷柴草了,倒省了不少工夫。倒是有个女人给吓傻了,三天两头发疯,逢人就认为是鬼,龙狗倒觉得良心过意不去,于是将闹鬼之事和盘托出,那女人听了,解开心中疑团,拂去精神阴影,人也好了。龙狗第二次碰上的偷柴贼是附近墟镇上一对吃商品粮的夫妇,天刚蒙蒙亮,夫妇俩将两担满满柴草放上了停在山边公路上的一辆拖拉机,正启动拖拉机逃走,龙狗发现后,像只发怒的狼狗一样,一边怒骂,一边挥舞手中那把利刀,追赶过去,山路崎岖不平,拖拉机速度不能太快,追赶了几公里终于将拖拉机截住,一手将那男人从车上拖下去,掼进路边的一口山塘,划着火柴,要将此草和拖拉机一把火烧掉,那女人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苦苦求饶,龙狗才罢休。其实他只是吓唬吓唬他们而已,真要放火烧车,也于心不忍,更没胆量。
自此以后,龙狗恶名威名传遍附近七村八寨,村民怵于他的恶名威名,不敢造次到他看守的山偷柴草了,但防范之心不可无,他每天坚持巡山。老狗虽然因守山而收入丰厚,但衣着朴素,所穿的鞋,鞋底是旧车胎剪成,再横穿几根鸡肠绳,权且当鞋,虽然简陋、粗糙,但实用、耐用,树根、石头刺不穿,夏天只穿一条短裤光着上身,肤色呈古铜色,透着油亮,冬天一条长裤、一件长衫,出门刀不离手,总带是那柄长刀,粗犷古朴得像个野人。
龙狗自从做守山人,身体一天比一天硬朗,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山上,有丰富的野果,野蕉、山稔、枇杷、菠萝、牛奶子,食之不尽,也有数不清的野兔、野鸡、山鼠等,每每捕到蛇、鼠禽兽,就在山中的小溪杀好,用蕉叶包住,顺便采点山药,拿回家加工。一年四季,他家野味从不间断,香味袅袅,在那物质贫乏岁月里,诱得村里的男人直流口水,因此,有事没事,总爱往他家里钻,龙狗家门有棵龙眼树,绿荫如盖翁翁郁郁,树荫下搁着一张偌大的四方桌,四周摆着几张长凳,那是村里的木匠送给他的。人们就围坐在桌边抽烟、聊天,野味煲熟了,便抬出来,和男人们一起享受。家里有酒的,顺便带一瓶酒来,一人一杯,酒是廉价的蔗渣酒,辣辣的,倒也饮得有滋有味。我们这些小孩,也爱往他家钻,有时从大人筷子下获得一块骨关啃啃,解解馋,更多的时候希望从龙狗那里获得一两个毛茸茸的雀仔,他巡山时,经常到一窝窝雏鸟,龙狗很乐意将这些雏鸟送给小孩玩。
女人们也爱往他家里凑,或帮他父子补补衣服,或修修家什,或洗洗蚊帐被铺,或送一两箩箕木薯、甜薯、芊头、或送一扎青菜、豆角、几条黄瓜、萝卜,因为自从龙狗守山,连种于山边的青菜、杂粮,也没人偷,收割时,也乐意将收获成果送他一份,以表谢意。偶尔也给龙狗的儿子阿桂提提亲,龙狗妻早逝,一家单门独户,阿桂自小得了幽闭证,性格孤僻,长大了也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整天沉默寡言,由于木讷,总谈不上对象,二十八岁,仍然光棍一条,不过身体长得结结实实,力大如牛,挑粪插秧,担谷抬禾桶风风火火,像台推土机一样,生产队挑人干重活、苦活,必有他份,所做工作比别的人多一两倍,但工分一样,他也没有计较。村里人建新房、或挖屋地、打砖坏,必请他做帮工,他也乐意帮忙,他的食量奇大,一个人食两个人的饭菜,也不感到饱。父母领口粮是平均口粮的两三倍,再加上自己的口粮,又不养狗,都被他食完,对于山珍野味,没感兴趣每每男人们猜拳行令,食得津津有味,他总视而不见,龟缩于一角,自得其乐地翻看一本缺头缺尾陈旧得纸张发黄的线装《三国演义》。久而久之,龙狗家成了村里的活动中心,父母找孩子,孩子找父母,生产队长找社员,社员找村干部,到龙狗家,准能找到。
光阴荏苒,岁月更迭,一晚,龙狗巡山不归,连续两天不见踪影,村人预感到不妙,纷纷上山寻找,人们在一棵苍翠的松树下找到他,已死去了两天,神态安详,像熟睡一般,身边的布袋,装着两条活生生的蛇,一个受尊敬的称职的守山人,就这样仙逝了,连同他的平凡故事,一样随风而灭,消失于莽莽苍苍的崇山峻岭。
父业子继,龙狗死后,村人推举阿桂做守山人,性格孤僻的阿桂,农闲时,从不跟村里后生下棋打扑克,也不趁墟,看戏看电影,而是陪父亲巡山,久而久之,胆子越练越大,也敢三更半夜出门。也对山充满情感,夜里巡山,呼吸清新的空气,闻百虫鸣唱,听松涛呢喃,浑身亢奋而舒畅,村人推举他守山,可谓正中下怀,也驾轻就熟。虽然他不食蛇鼠猛兽,但对捕鼠捉兽充满乐趣,父亲过去也教他辨认蛇路鼠迹,认识田鸡、野猫夜晚眼睛散发什么颜色的光,总之各种猎物的捕捉技术娴熟于胸。阿桂巡山时,也抓蛇鼠,但不是宰来煲食,而是拿到附近的山墟卖,将卖到的钱买换成的确良、涤卡等漂亮衣服,令村人眼红,村里男人很怒气,也很无奈,不来他家坐了,女人和孩子同仇敌忾,也不来了。往昔热闹的龙眼树下,变得冷冷清清,尽管他尽忠尽职,没有出现柴草被窃,但人们对他总是点“看法”,不时说些闲言碎语,以泄不满,但阿桂我素我行,听而不闻。
时间老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吹到闭塞的山区,农村分田到户,也将山岭分到各家各户,一座座绿油油的山岭,被纵横交错的界线划得像个癞痢头,昔日那种醉人的野性之美糟蹋得不能忍视。那些对阿桂怀有怨气的村民,不肯再出粮请他守山。此时,市场也渐渐开放了,出现空前繁荣,阿桂将责任田转让别人耕种,自己每天上山捕蛇鼠兽,运到墟上卖,赚了不少钱。他爱听收音机,政策灵通,知道捕捉贩卖国家保护动物违法,况且市场上工商部门也查得严、罚得重,于是改弦易辙,将积蓄的钱,买了一辆二手电单车,到附近县城贩运香蕉、杨桃、沙梨、咸鱼、衣服,不久也带回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登记结了婚。做生意,赚了钱,阿桂第一个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当时正在播放香港电视剧《霍元甲》,雄壮有力的电视剧主题曲一响,全村人心头痒痒,小孩无忌,晚上纷纷前往看电视,接着女人男人借找孩子之名,也来了,来了就仿佛脚底粘胶,难以挪动,先是别别扭扭站着,接着忐忑不安坐下来,越来越多,厅里挤坐不下,阿桂唯有将电视机搬到门前的龙眼树下,于是冷落多时的场地,又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