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灵叶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1-17 15:04 责任编辑:宫商角徵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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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描写细致,作者对母亲的回忆极为丰富,详细。字里行间蕴含着饱满的亲情,文笔生动。文字的情感表现深沉有致,摄人心灵。文章的结尾给人以真切感悟,富有韵味。文章于深深追忆中流露出对母亲的思念,于浓浓亲情中展开诚挚的感悟。值得推荐,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又到小年夜!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不喜欢过小年。大人们都说所谓小年就是小孩子过年,但我对这一天是很讨厌的,因为我需要帮着母亲做大扫除。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是兄妹三人中最小的一个,一直跟在母亲身边帮她做家务的永远是我。

小年这天的大扫除是相当复杂的,不仅仅是扫扫地擦擦家具,需要把屋顶墙壁的灰尘都清理干净。我们的房子是乡下最传统的土墙瓦屋,一年都没有清洁过。母亲和我都戴上草帽遮挡灰尘,穿上最旧的衣服,用长竹杆扎个草扫把,对屋顶和墙壁反复进行清理。一天弄下来,又脏又累。母亲说:这一天灶王爷要升天去向玉皇大帝报告我们一家一年的情况,必须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勤劳,这样玉皇大帝明年才肯眷顾我们,让我们一年平安顺利。

到了晚上,母亲把灶台清理干净后,在锅里放上一瓢干净的水,盖上一个碗,在碗底放一个小汤勺,倒上茶油,点上一根灯芯。母亲说:这根灯芯必须保证每天晚上都亮着,直到大年三十。因为灶王爷要到年三十才回来,得用这盏灯帮他照看灶台。于是,添灯油加灯芯的任务总是由我来完成,因为母亲每天晚上都要出去串门。每当做这些事情时,我怀着虔诚的心,心怕一下小心有什么闪失。

小时候的我,是很听母亲话的乖乖女。记忆中的五口之家,好像总是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父亲不是外出喝酒了就是在牌友家的桌上大战,哥哥姐姐也是天一黑就往外跑,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或者玩些什么。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我在认真的做作业,母亲总是在纳鞋底。母亲有一双巧手,做出来的鞋好看又好穿,我们全家的鞋都是她这样一针一线做出来的。经常的,我偶尔抬头,看到母亲泪流满面,四周静悄悄的,母亲的手没有停,眼泪却一直在流。我很害怕,不知道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不敢问,只当没看见,继续低头做作业,心底却难受极了。

这样的日子贯串着我整个童年。童年的我,是沉默内向甚至有些自闭的,从来不多话。我所有的话都说给了自己,我喜欢在心底和自己对话。于是,日记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都说做为家里的老幺是最受宠爱的,我却恰恰相反。哥哥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一出生就受到多方宠爱,在重男轻女的农村,被高看一眼是天经地义的。姐姐被重视并受父母喜爱是她的性格。姐姐的性格与我正好相反,她是活泼外向型,善于交际,一张巧嘴哄得所有人都夸她懂事。而且姐姐天生有神力,虽为女儿身,却是做体力活的好手,同龄的男孩都比不过她,尤其是田地里的农活,做得又快又好。相比之下,我更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加上不言不语,真的是妈妈不疼舅舅不爱,谁见到我都要摇头。我唯一争气的就是读书一直不错,拿回的成绩单能让父母高兴一番。

贫穷的农村不需要秀才,更不需要读书好的孩子。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地对我说:要是早点计划生育就好了,如果没有生下你,我的生活会好很多。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死去,觉得我真是罪大恶极,竟然毁掉了母亲的幸福!

我只能更努力地读书,更努力地陪在母亲身边帮她做家务,尽量让她觉得我的存在能为她分担一些劳累。

母亲也有开心快乐的时候。在农闲的时候,母亲会坐在房里纳鞋底,一边咿咿呀呀地唱着,唱得声情并茂。通常是整段整段地唱,每个人物的唱词和对白她都完整地演绎出来。在她的快乐里,我知道了《刘海砍樵》、《七仙女下凡》等让人神往的爱情故事,也知道了《雪梅教子》、《四郎探母》等具有教育意义的伦理传说。每当母亲开唱,我或在做家务或在看书,总被母亲的唱腔带进了故事,想象着那美仑美奂的场景。

凭心而论,母亲是唱得不错的,婉转曲折,相当吸引人。我想,我对音乐的喜爱应该缘于母亲的潜移默化。哥哥姐姐不喜欢这样咿咿呀呀的花鼓戏唱腔,总是不屑一顾,我却把它们当成只能听的书,感受着一个个美好的故事。每到过年,是母亲是快乐的时候,因为过年都有花鼓戏可看,而且一唱就好几天。母亲不仅懂戏,而且懂戏班,每次戏班来了,她都要先打听是哪个戏班,然后先发表一些评论,比如布景是否漂亮,服装是新是旧,旦角是否年轻,老生唱腔是否动听等。我经常跟着母亲一起去看戏,而且和母亲一起追着戏班跑,从一个村看到另一个村,几乎整个正月,除了走亲戚,几乎都在看戏。哪怕走亲戚也会先打听亲戚家附近是否有戏看,如果有,可能会在亲戚家住几天。

是的,母亲是爱热闹的。没有戏看的时节,逢到村里有嫁娶,母亲总会被邀请去闹洞房。那时候闹洞房,就是请几个当地的“票友”唱一些小段子,都是义务的,只是图个热闹。伴奏只有二胡。似乎母亲总是唯一的女演员。我想,那应该是母亲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这样快乐的日子不常有。弥漫在家里的,更多的是母亲的打骂和争吵。打骂是针对我们兄妹的,争吵则是和父亲。和父亲的争吵似乎是家常便饭,只要父亲回到家,便一定会开始,吵完后父亲走了,好几天不见回来。母亲阴着脸对我们,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不小心惹来母亲的盛怒。

母亲的盛怒是相当吓人的。一次姐姐晚上出去玩回来晚了,母亲交代我不能给姐姐开门,要让她“死在外面”。我和姐姐同睡的床正好在窗边,姐姐半夜把我敲醒,我战战兢兢地开了门。第二天一早起床,母亲便把姐姐拉到墙角,一顿狠打,抓起姐姐的头发往墙上撞。似乎这样还不解恨,母亲又从灶台上拿来洗碗用的竹签洗把,往姐姐脸上戳,顿时一个个小血珠冒出来,可怕极了。因为这一次挨打,姐姐离家出走了,偷了母亲刚卖猪仔的钱,跑到了几百里外的姨妈家。

这样的事情在我和姐姐身上经常发生。我和姐姐不同,她一打就跑,我却怎么打都不跑,而且没有眼泪,不哭,任她把我的头撞晕。所以姐姐总说我傻,母亲却说我倔。我的心里却在说:你打死我吧,反正我是多余的。

印象中母亲没有抱过我,没有亲过我,没有抚摸过我的头,更没对我有过亲切的笑。我眼中的母亲,和书中描述的母亲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个残暴的监护人。我们无处可逃,唯一能想的,就是快快长大,快快逃离她的魔掌。

穷困加上永远忙不完的家务,哥哥姐姐都早早辍学了。其实哥哥也是读书的好苗子,在那个年代也考上了镇上的高中,而且老师非常喜欢他,只是他经常逃学。总是有老师找到家里来,我们才知道哥哥又逃学了。尽管逃学,他依然成绩优异。最后一次逃学,是一次很重要的考试,哥哥没去,骗母亲说学校放假,就这样,哥哥失去了继续读书的资格,辍学了。母亲很快安排他去学泥水匠。从此,哥哥跟着建筑队走南闯北,不再受母亲的控制。

姐姐辍学更早,刚上初一就不去了。她本来就不爱读书,再加上她就读的学校要走十几里路,每天都会因为回来晚了受到母亲的责骂。她干脆不去了。对她的辍学,母亲似乎是高兴的,因为姐姐是种田的好手,能真正帮到母亲。只是姐姐生来就是不愿意被控制的,早早地恋爱结婚了,虽然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姐姐用她强硬的方式——私奔成功地打败了母亲。

只有我,依然是那个不喜欢说话的乖乖女,依然骂不走打不哭,守着母亲的痛哭,守着母亲的希望和失望,守着我读书的梦想。

父亲也开始不怎么回家了,他在县城里谋了个守门卫的工作,连过年也不回。五口之家真正只留下了母亲和我。

母亲信佛,信到时时把菩萨挂在嘴上。等到家里只有母亲和我时,母亲身体开始出现各种病痛。镇上有一个据说很灵的菩萨,每逢初一十五,母亲都会去烧香跪拜。我经常跟在她身边,看她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对那高高在上的菩萨产生了怀疑。如果菩萨真的有灵,为什么不愿意给母亲一些福祉,给她想要的幸福?

我知道,母亲是不爱父亲的,不但不爱,甚至厌恶。直到近几年,我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理解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痛。

母亲是十七岁嫁给父亲的。在全家以讨饭为生的时候,嫁人是女孩最好也是唯一的出路。我相信,当年的母亲,虽然贫穷,却也有着花般的绚烂梦想,那些花鼓戏里的故事会带给她很多对爱情和幸福的向往。

可惜,母亲的性格里,更多是与父亲不相容的强硬。相较之下,母亲更像是这个家里的男人,而父亲更像女人。母亲很勤劳,而且极度自尊,不管是农活还是家务,都不愿意落后于人。只是,再强的性格,也强不过命运,或者说强不过时代赋予的环境。母亲一直在挣扎,用自己所能改善家里的境况,但越挣扎越陷入漩涡,不可自拔。

母亲三十多岁就开始有了白发。我不知道当她看到自己的第一根白发时是怎样的惶恐和悲苦,但我相信,她一定是有梦想的,而且也是朝着梦想去奋斗的。我亲耳听到过他与父亲争吵时提出的离婚,父亲只当是笑话。是的,在那个年代,离婚确实是笑话。而且,哪怕真离了,母亲又能往哪里去呢?

对母亲的怨恨一直萦绕在我们兄妹心中,我以为我对母亲也是没有一丝感情的。直到母亲胃出血晕倒在我面前,我在慌乱之中泣不成声,我才知道,母亲虽然没给过我温暖的感觉,却始终是我的依赖,是我成长中不可缺少的依靠。

母亲走的时候很突然,突然到我和姐姐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因为她中风偏瘫多年,让我们忽略了对她的关注。那时候我的工作正忙,忙得有几个月没能回去看她。外甥女来电话说:外婆想让你回去看看她。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没有在意。总觉得看一下又能怎么样呢?絮絮叨叨地不老是那些话吗?等我忙完了再说吧。

没能等到我忙完,哥哥来了电话,母亲摔倒了。我仍然不以为意。因为偏瘫后的母亲仍然爱热闹,哪怕是下雨天,也要拄着拐杖往镇上跑,摔倒是常事。电话不断打来,才知道事情并没想象的简单,也许这一次摔得比较严重。丢下工作,联系车子往家赶。天已黑透,山路崎岖,好不容易离家只有十多里地了,很快就能到家了。嫂子打来电话:母亲去了!

母亲去了,强硬了一辈子的她最后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和姐姐,不愿意让我们见她最后一面。到家,看到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母亲,已看不到几个月前的容颜。几个月前黑白相间的头发已经全白,几个月前微胖的身体现在只剩下皮包骨。在这几个月里,母亲经受着怎样的折磨,我却对她最后的要求视而不见。

跪在母亲面前,我还是没有眼泪,还是没有哭声。姐姐在号啕大哭,我安静地看着母亲,看着她被装进租来的棺木。原来为母亲准备的棺木几年前给父亲睡了,而且赶上了不许土葬的政策,母亲被我们兄妹送进了火葬场。我看着她被推进火炉,看着她变成白灰,看着她被装进骨灰盒,看着她被哥哥捧回了家。在火葬场签署死者资料时,我在死者一栏郑重地写下了母亲的名字。

母亲就这样灰飞烟灭了,结束了她痛苦的一生!

很多人都说,我身上有很多母亲的影子,包括外表,包括性格。我想,如果说母亲终其一生没有找到知音的话,我是她人生唯一的知音,但却是在她离我而去之后。直到我做了母亲,直到我也在生活中磕磕碰碰,我理解了母亲当年的无奈和悲苦。只是,我比她幸运。如果说我们都是娜拉,我是能昂首出走无需回头的娜拉,而母亲,却是怎么走也走不出命运的安排!

一个人,无论处于什么时代,无论处于什么环境,最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