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我没回家过年

许多年了，我没有回家过年。有时年前回家看一下，顺便给些钱给父母在过年的时候用；有时是在过年后才回家，也是给些钱给父母用。一年到头，回家似乎只是为了给父母一点钱。一年到头的生活似乎只有“钱途”而无“情感”。走在回乡的道路上，那感觉竟如走在钱包的肠肚里，无论人潮怎样挤迫，道路怎样缭乱，为的只是把那一点钱送到该送的人的手里。当那人接过我手中的钱时，我脸上难得闪耀的光，竟是那么骄傲自许，恍若好钱的鲜艳夺目的色彩一样。人的心态何时就如此地钱化了？弄不清，忆不明。但有一种现实的压迫感如架在脖子上的刀那样，时刻有可能割出血痕。而在外压抑了一年，其实真的很享受回家过年的日子，享受那种在深夜里玩得尽兴，第二天可以睡到日晒脊背才满意地起床，而父母却已经为我准备好丰盛的午餐的生活。更享受那种小许舍予却可带来莫大光彩的派红包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满心都是红通通的色彩，生活也如红包一样喜庆迷人；很享受那种花少少钱却可以买到多多踌躇满志的感觉。原来派红包竟是派发心情，虽然钱包越来越空洞，心里却是越来越越志满意得；领红包的人开心，派红包的人快意。人生的快乐也许不过如此，但没钱却快乐不起来。

我没回家过年已经有许多年了，不是说我一年到头都没回过家，只是说没在年节那几天回家。我没有很好地享受那种舍予的感觉也已经许多年了。一是工作的确忙，二是一年到头挣到的钱不多，三是年节时挤在回家路上的人太多了。总之，总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让我回家的愿望难以力透纸背。是的，回家的道路无论有多远，其实也只宛若隔纸，只经心够锋利，无论怎样的险阻都能迎刃而解；何况现今是和平年代，并没兵荒马乱，就是有点摩肩接踵，偶尔可能会擦出点火花也是谈不上险阻的。险阻只生在自己心上，说千难万难，其实都只是自己的心难。

我没有回家过年，许多年了，自动地放弃了那种可以快意自满的感受，用种种看似挺冠冕堂皇的理由作为光鲜的盾牌，甘愿在盾牌后面备受冷落，缩尾畏首。其实异乡的年节，毕竟是看别人的热闹，感觉不到亲切在身边燃起，自知亲情已经旁落在乡隅里，一时温暖不起内心的寒流。可是为什么每每总有“近乡情更怯”呢？远方是梦中的美丽，来到远方其实也是一片迷茫，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选择出走，为的只是丰富一种可以支撑起心灵的奋斗。可是有多少人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为了梦中的光彩，我们远行，跋涉多年，我们会不会零落成一种衰败？不敢自问，不想他问，只有一种逃避。蓦然回首，不回家过年已经多年，快成了习惯了。

可是仍在家乡的亲人可安好？那毕竟是一种牵挂。只是通常这种牵挂不能挂在脸上，只能偷偷地挂在心里，在无人的时候拿出来摩挲一番，感受那里的微温与零落。其实父母是并不期待你带多少钱回家给他们的，不是有歌如此唱麻：“父母不图儿女为家作多大贡献，常回家看看就就喜喜欢欢……”可是儿女却常常如此虚荣，以为自己“没作大贡献”就是没给父母长脸，宁愿与其回乡“低头”，不如在异乡“抬头”。其实内心里才明白，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异乡，抬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直接选择了逃避，独自躲在一个黯淡的角落里，既不低头也不抬头，只是平平的望着前方，让泪水默默地流下来。

离乡日久，人情稀疏，那是一种无法掌控的结局。当再次踏上家乡的泥土时，竟会有一种很隔膜的感觉。是的，我再驾驭不了你的双足，我再无足够的理由去亲吻你曾经亲爱的土地。当我浑浑噩噩多年，在异乡；当我又在抒写已经多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在异乡；当我觉得看到父母的脸时已经有点陌生了，在家乡；当我在回忆起所有亲人，他们的身影都有点不熟悉了，在异乡……当这一切都可以大度地勾消，不再计较，而回乡却只能黯然神伤地跪于父母的坟头，细数自己对父母已经冷落了，许多年……

谁能在如此是跪拜里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心零，控制自己的错失。而谁又能推倒自己曾经那么以为是的种种不回乡的理由，为自己建立起一座忘情的丰碑？

呵呵，许多年，我没回家过年了，当心灵已经被岁月磨砺得足够丰厚，可以不再计较一切感激与内疚，可以用足够平静的目光去环视一切成与败的鞭笞的时候，我想伸出双手拦住那么多的错失，接住应该用我所有的岁月去珍重的东西时，我竟找不到回乡的理由了。——父母仙逝，兄弟离乡，姐妹远嫁……家，只是一间屋门深锁了没人气的处所了。欲接近，那森森的死寂足可以把我心头的所有坚壁击碎，让我的人生一败涂地。

呵呵，许多年了，我没回家过年，并不是一句可以洒然挥脱的话，它会象一条蛇一样冷冷地紧紧地缠绕我的内心，直到了此一生。

2012.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