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
文章叙述有序,内容充实。文笔朴实,观察细致,一段段话语展现在作者的面前,让读者看到了一位智慧,宽容细心的父亲。文章的内容展现流露着真诚的笔触,逻辑清晰。忆父亲,一种凭吊,一种珍惜。文章的结尾落笔真挚,感人。推荐之,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什么,一直无从下笔。也许这就是近乡情怯吧!
昨天看完电视连续剧《穆桂英挂帅》,熟悉的情节让我强烈的思念父亲。如果父亲还在,父亲一定喜欢和我一起看一起讨论。看历史演义一直是他的最爱,穆桂英的故事听父亲讲过无数次,每次都让我神往。
记忆中的父亲是温和的、慈祥的,也是唯一让我觉得亲切的给过我家的温暖的人。
小时候,家里很穷。穷得每到过年就被母亲严令躲在家里不允许出门。但这并不影响我的快乐。童年的快乐记忆都来自冬天围炉取火听父亲讲那久远的故事。
应该说,那些从父亲嘴里流露出来的故事,是我最早的文学启蒙。从父亲的嘴里,我知道了才子解缙,他那“门对千杆竹”的对联故事常常吸引了我,让我了解了知识的力量。我从来不知道父亲的脑子里藏了那么多的故事。而且每个故事都那么美,秦琼卖马、桃园三结义、程咬金之瓦岗寨、朱元璋之皇觉寺,每一个故事都精彩至极,每一个故事都让我惊讶,全然忘记了过年没吃少穿的烦恼。
有了这些故事的铺垫,我开始跟随父亲一起去看皮影戏。那时候,皮影戏似乎是唯一的精神生活,但观众都是老人,年轻人都说看不懂,因为全是咿咿呀呀的湘剧唱腔和对白。也因此,我在这些观众中显得鹤立鸡群。小小的我总被质疑是否看得懂,于是,我经常被他们考。但我总能绘声绘色地把故事复述得完整,令他们啧啧称奇。也许这很让父亲脸上有光吧,每次去看戏他必定带上我,不管走多远。在不识字的童年,在无书可看的少年,皮影戏带给我丰富的知识和宽广的世界。
那时候,我总认为父亲是有学问的。很多人的爸爸妈妈字都不识几个,父亲却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遇到亲朋或邻居家有红白大喜字,总被请去做帐房。我不爱热闹,但总喜欢坐在父亲身边,看他用毛笔在纸上写出一个个漂亮的字。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因为那时候,我们用钻笔写字都还歪歪扭扭呢。
渐渐长大,父亲仍然是温和的,但很难听到他的故事了。不知道是他的故事都讲完了,还是我开始沉迷于书本不再愿意当听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父亲离我越来越远了。那时候的我并不懂,现在我才明白,父亲是越来越孤独了,也越来越找为到生活的方向了。他的生活里只剩下了两样东西:酒精和骨牌。
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的矛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一开始就存在。这段具有时代特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也许一开始就染上了悲剧色彩。我一再强调,父亲是温和的。可是,温和在某些时候某些人眼里就等同于懦弱。我从没见父亲发过脾气,但母亲总是和他水火不容。也许,酒精和骨牌,是父亲的一种逃避,只是没想到,这种逃避跟随了他一生,并几乎毁了我们这个家。
说到父亲的性格,不得不说父亲的成长环境。我的爷爷是当地有名的道师(不懂何为道师的人去看看林正英的僵尸系列就明白了),因为有名,所以生意好,因为生意好,所以家境好。父亲没跟我说过他的家族史,但我想家族的没落应该是从“破四旧”开始的。后来我在我家楼上的杂物堆里,找出了一些道师用的物品。爷爷奶奶育有三子三女,父亲是最小的一个,因此最受宠爱。也许正因为爷爷的特殊身份和良好的家境,才让父亲他们都有了读书识字的机会吧。二伯父继承了爷爷的道师事业,在我成长的岁月里,也是赫赫有名的道师。只有父亲,“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果是在封建社会,他也许会成为一个秀才或学而优则仕。家道中落,读书的愿望成空,倍受宠爱又让他性格柔弱,少有主见。我不知道这样的成长经历会不会造成他心理上的失落,至少我认为酗酒和嗜赌是他逃避的方式。
父亲的酗酒和嗜赌都是达到极致的。酒,他不要求好,总是去小卖部买散装酒,但一天能喝掉一斤。早上起床,未曾洗漱,就先拿起瓶子灌几口。父亲在家里喝酒,从来都不需要酒杯,都是直接吹瓶子。也不需要像某些人喝酒那样,到饭桌上才喝。他是随时随地,想喝就喝。用父亲的话说:酒是用来解渴的,就像喝水一样。于是,去地里劳作,他会带上酒瓶;去亲戚家作客,不需倒茶只要倒酒。乡下人都热情客气,知道父亲爱喝酒,到任何人家里都会以酒招待。除此之外,父亲喝酒还有一特点:逢酒必醉,越醉越喝。用他的话说:以酒解酒。于是,父亲很少有正常的时候,总是醉醺醺的。还好,父亲喝酒有酒德,从来不闹事,醉了就睡,醒了再喝。如此反复,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酒里度过的。
也许因为爱酒的缘故,父亲几乎算得上是位美食家。在中国,有酒菜一说,有酒必有菜,有菜必有酒。父亲做菜真有一手,有耐心,色香味俱全。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因为父亲的这一特点,我们也吃到了很多不敢想的美食。
我家屋后有一片自留山,山里有很多隐蔽的洞,我们称之为金洞,据说是当年挖金留下的。父亲说,在日本人扫荡的时候,他不小心掉进了金洞,方才躲过一劫。这些洞有多深我们不知道,分布很不规律。但熟悉了之后我们都很清楚金洞的位置,不管是去砍柴还是去捡茶球,都能顺利绕开它们。但经常会有些动物不小心掉进洞里,最多的是狗。也许狗们喜欢在山里打闹,冲突逃窜间就掉进了洞里无从脱身。父亲对狗求救的叫声相当敏感,总是会第一时间捕捉到,然后叫上邻居几个男人,七手八脚弄上来,打听清楚不是附近人家里的狗之后,进行宰杀后平均分配。于是,我们就能吃上狗肉了。记忆中,还是父亲做的狗肉最好吃,经常能让我们回味很久。
对于父亲的赌,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何以会沉迷至此。他赌的不是扑克牌,不是麻将,而是骨牌和纸牌。纸牌就是天九,纸牌就是跑符子,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父亲也从来不在家里赌,因为母亲对它深恶痛绝,他总会有一些固定的玩家。于是,我在放学之后,经常多了一门功课,就是有母亲的授意下去父亲常去的玩家挨家挨户地寻找。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苦差事,原因有二:一是那时候几乎家家户户养狗,而且都是恶狗,逢生人就狗,我又天性怕狗,一条刚出娘胎的小狗都能把我吓得直哆嗦;其二是那时候的我有些自闭,尤其怕生人,每次找到父亲,都会被他那些牌友们评头品足一番,总觉得很丢脸。可再怎么苦,我都得去做,因为母亲的责打更让我难受。想起鲁迅先生那句“奔走在当铺和药铺之间”,放在我身上,就是“奔走在父亲母亲之间”,那种深深的痛伴随着我成长,让我怀疑什么是家,什么是亲情,什么是温暖,甚至怀疑“为什么要生我”。
虽然如此,我对父亲仍然没有恨,相比于严厉打骂的母亲,父亲的温和让我有了一些安全感。大人的世界孩子不懂,不会去分辨他们之间的是与非,只用我自己的意识去辨别:只会对我打骂的母亲是坏的,经常给我一些零食和零钱的父亲是好的。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我,仍然这样认为。
可是,在母亲眼里,父亲是十恶不赦的,酒和赌都是母亲痛恨的。这个原本就贫困的家因为父亲的酒和赌而雪上加霜。父母的矛盾不断升级,家,成了随时会爆发战争的地方。每当战争爆发,哥哥姐姐就夺门而逃,只有我,躲在角落,默默在看幕起幕落,看战争后父亲出走,母亲痛哭。我在这战争中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逃开这一切,并渴望能逃开这一切。
等到我们都成家了,父母开始分家另过。从些,同一个屋檐下有了三个厨房:哥哥一家三口、父亲、母亲。自从这一现象出现,回家成了最痛苦的煎熬。到家了,先去母亲房里问候母亲,心不在焉地聊一些家常,然后抽个机会偷偷跑到父亲房里,问候几句,赶快就回到母亲房里。母亲把对父亲的恨强加在我们身上,不愿意看到我们对父亲好。吃饭的时候,我会盛好饭夹点菜,假装去哥哥那边,溜到父亲房里去吃父亲做的菜。不是因为父亲做的菜仍然比母亲做的好吃,而是想要照顾到父亲的心情。父亲也总是会做一些我爱吃的菜,等着我去吃。每次回家的天伦之乐,搞得像做地下工作,心里惴惴不安。
很多次试图让父母复合,都以失败告终。我不知道母亲心里到底积了多少恨,到老了都没有消退,这让我们很不安,却也没有办法。这种局面的打破,是因为母亲突发胃出血。
那时候,我刚刚怀孕不到三个月,回到家里和母亲一起生活。姐姐在广州打工,哥哥在附近搞建筑。病发的那一天,我和母亲刚吃完午饭,正坐在大门口闲聊,母亲突然就晕倒了。我吓得大喊,在后屋的父亲冲了出来,喊来隔壁的堂哥,把母亲送到了镇医院,因病情紧急,又迅速转移到市人民医院。
到人民医院的时候,母亲身边只有父亲和我,哥哥和姐姐都还没能赶回来。我忙着跑上跑下挂号,做各种化验的时候,父亲背着母亲,一楼到三楼,三楼到一楼。那情景,至今想起来仍然让我泪流。父亲一直体弱多病,体重从来没超过一百斤,而母亲,却从中年开始发福,体重至少在一百三以上。父亲背着母亲的时候,我能看得出举步维艰,好像时刻要摔倒,但父亲没有一句怨言,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此刻,我才知道,父亲是爱着母亲的,至少是关心着的。哪怕母亲那么恶毒地对他!
母亲虽然很快出院了,但并没康复。多年的积劳成疾再加上心底怨气郁积,身上的病灶已经不止一处。父亲母亲很自然地把厨房合二为一,照顾母亲的责任就落到了父亲的肩上。后来母亲又突发脑溢血成了偏瘫,行动不能自理,父亲任劳任怨地侍候她,照顾得很周到。
母亲仍然对父亲不能释怀,仍然有咒骂,并有一些行动上的折磨。比如将父亲的饭菜倒掉,比如将父亲未来得及清理掉的母亲的排出物倒进父亲的饭菜。父亲偶尔会对我们发发牢骚,但牢骚后仍然会清理干净,一如既往地照顾着母亲的一切。
我们一直以为母亲会走在父亲的前面,因为母亲的病经常发作。等到父亲病倒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其实父亲并非没有过病痛,只是他不喜欢声张。有些小病痛就用睡觉来解决,大一点的问题就自己去村卫生所拿点药。因为母亲的强势,我们从来都忽略了对父亲的关心。直到这次一病不起。
在镇医院束手无策下,我们把父亲转到了市医院。一个晚上,病情就急剧恶化。医生做了最后诊断:长期的酒精中毒,导致内脏全部溃烂,回天无力!
把父亲转回家的时候,父亲是清醒的,也并不清楚自己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我违心地向他撒了谎:医生说体质太弱不能动手术,先回去养几天再来。
本来计划直接送回家,我和哥哥都于心不忍,还是把他送进了镇医院。刚刚住下,父亲就开始意识模糊。我们都围坐在父亲身边,安慰着他。谁知父亲的眼睛不看我们任何人,直直地盯着门口,好像希望看到某个人的出现。我们都猜不透,反复问也问不出来。后来是姑姑猜到了:父亲希望的那个人是母亲。
于是,哥哥赶紧回家把母亲接过来。母亲一到,父亲抓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温柔。那一刻,母亲放声大哭!
父亲走了,怀着对母亲的牵挂。走后的第二天,母亲病倒了,无药可治。哥哥来到父亲的坟头,对父亲许下誓言,说一定好好照顾母亲,请父亲放心地走。
母亲奇迹般地好了。
父亲就这样走了,至今已有五个年头。在这五年里,我们谁都没有梦到过他。有人说:梦不到,是因为他真正解脱了。
希望如此!
如果真有天堂,我相信父亲一定去了天堂,去过他想过的生活,去享受他原该美好的人生!
因为,父亲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