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里的雨

不知为什么，《红楼梦》里很少写到雨。在古诗文中，雨作为自然的精灵，总是适时地出现在风花雪夜里，出现在才子佳人间。江南的春雨，绵绵如丝，总能给人一种烟笼雾绕的感觉，那雨一定淋湿了曹雪芹的整个童年，淋湿过他的全部衣履，可他在那本厚厚的无所不写的书中，却很少写到雨。

在第三十回有片言只语提及：却说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以致雨，忽然凉风过处，飒飒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那女孩子头上往下滴水，把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是下雨了，她这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这个在大观园出现的女孩宝玉并不认识，正在流泪的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态，宝玉心中想道：难道这也是个痴丫头，又象颦儿来葬花不成？第四十五回写到了雨：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渐渐沥沥下起雨来。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时候了，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到此，我们终于知道，曹雪芹把他心中的雨都淋到了黛玉身上。前一段是虚写，借宝玉所见所思，想象出不堪骤雨一激的黛玉。后一段实写，写那雨淅沥而至，下到黛玉的屋檐，多愁善感的黛玉立即肝肠寸断，满目悲情，她拟《春江花月夜》之格，写下了《秋窗风雨夕》。其实《春江花月夜》是最得意的人写下最得意的景，诗句里挤满了花月春水。据说这首诗可以技压全唐，力超李杜，其展现的风景意境确有俄罗斯画派那般的沉郁浓重，但坦率地说，我不喜欢这首诗，因为它不能激发联想，不能让你的心绪骚乱，而《秋窗风雨夕》，满纸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诗，发自灵魂深处，象黛玉的《葬花吟》一样，是一首生命和灵魂的挽歌。“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这些浸满雨水的句子，让人觉得黛玉的整个灵魂都裸露到这样的秋雨里，那个灵魂在下雨，那个灵魂就要失去生命的热度，那所爱的人全部的热情也不能焐暖她，不能拯救她，这个人间太凄冷，那朵生命的菊花冷艳的开放，也要在这雨中冷艳的凋零，如果说《葬花吟》中黛玉的愁绪还是含蓄的，半遮半掩的，而这首诗中黛玉的愁绪表露的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急骤，这是秋里的雨，风里的雨，黄昏里的雨，灵魂里的雨，秋雨秋窗，风雨送寒，那个身子，怎经得骤雨一激？那个灵魂，怎经得这样的凄冷悲凉的侵袭？如果说小风疏雨萧萧地，就能催下李清照的千行泪，那么，这场雨给黛玉带了怎样不堪过往的黄昏和不堪过往的人生啊。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曹雪芹灵魂里的雨，《秋窗风雨夕》是最能体现曹氏生命本质的一首诗，雨才是他心中的灵物，那场雨烟笼雾绕地笼罩着他，淋湿了他坎坷悲凉的一生。我们甚至可以说，黛玉更能视作曹雪芹的生命化身，仅就从这场雨中就能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