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病

总是叹息今非昔比的确有很浓的矫情的味道，但回忆就爱如此，总是把人的思绪拖向曾经并不光明的地方，在那儿流连，在细细把玩一番之后，竟如同嚼青橄榄一样，起初挺涩的，后来却慢慢地只留下一丝甘甜洄转于舌根上了。喜爱回忆过去，这也许也是人性的弱点之一吧。在日常生活中，总是匆匆忙忙的犹可，一旦余暇下来，就总爱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前的那点破事，特别是随着年纪的逐渐增大后，更是如此。有时失眠，眼睛在黑暗里瞪着，脑海里总有些往事萦绕不去，渐渐地竟觉得在黑暗中看到了那曾经的一幕。那些人和那些事，淡淡的，远远的，虚虚缈缈的，却给人一种很美的感觉。尽管有些事在当时也许并不那么美好，可现在却是如此地向往。以至总是在心中默默地想，那样的事如果明天还发生一次，我将如何如何地珍惜。明天好象很近，但毕竟是遥远的，我好象从来也没有等来历史重现的时刻。过去的依然低旋于回忆里，未来在臆想中，而脚步始终只是踏在了现在。由于从来不可能涉足于未来，所以未来宛若一片空白。虽然有时我可以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构想出来，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完善、完美，然而它毕竟只是图纸，而还不是矗立于眼前的真实的建筑物，所有当它真的成了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当然过去也许也是未能如愿以偿地发生的，然而回忆却赋予它温润的色彩，让它在我的心底醇香甘美。

但是人毕竟是不能把自己困囿于过去而裹足不前的。生活的轮子不会因为你的回忆而停止不转的。感叹现在城市的绿化率那么低，处处风尘扑扑，想以前绿树成荫，绿草如茵，却还是要置身于楼与楼的阴影中的。因为就算在农村，现在也是以楼房为主了，由于人口的增多，很多田野也让位于建筑了。记得以前我们村就两间大屋，是土砖土瓦的，全村一百几号人都住在那里，屋外就是大片的田野。夜晚如果失眠，也是可以静静地细听蟋蟀的吟咏的。现在人口多了，大家分小家，原来的屋地是装不下那么多的，许多新屋就向田野里扩展了，于是房屋如星散，繁复错落，田野黯然退缩。农村人如果失眠，也与蟋蟀的距离远了许多，通常在黑暗里品尝到的只是静，是很难如以前那样有虫子的叫声来撩起你的暇思了。

而象我这样从农村里走出来，走进了城市的边缘，只为了能吃得好些，穿得光鲜些的人，就算我们多么希望拥抱绿色，却也得忍受汽车尾气的侵犯，在一处异乡的屋檐下奋斗下去。其实谁不想在自己的虽然偏隅的小阁楼里，清闲地读几篇书诗，写几幅字画，不压抑不受气地了此一生呀。谁不羡慕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呀。可是现在还有哪一块地方可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呢？有，只怕你也不想呆吧，毕竟人心的愿望总是向往丰富，而逃避贫苦的。虽然事后大可忆苦思甜一番，但贫困当时并不好受。

所以我也习惯了脚踏在城市的道路上，嘴里却总是数落城市的不足。这似乎是现代人的通病，是后现代化的综合症。每个人的肌肤都向往着与光鲜亮丽的亲近，内心里却总是挂着一把刀要剔清光鲜亮丽的轻浮。可是当我们说完酒色的种种不是之后，为了生存，我们第二天还是要坠入酒色里玩应酬。最后，眼看实在逃不出现实的掌心了，就只能在暇余的时候，好象思过似的，追寻一些还不至于满目糜烂的陈年旧事。每天行走在现今的道路上，嘴里直嚷嚷“当年……”那情感的真伪其实是不用明月自可鉴之的。

我们常说，回忆如酒，那是一种越久远越迷人的东西，可惜我们都如酒鬼，只是太多地想到了酒的美，却很少去想长期喝下去，那是会慢性中毒的。我们真如酒鬼，当发现回忆的毒时，我们却难以戒掉了。虽然我们也还会在清醒时找饭吃，但没有酒我们的饭是吃不香了。我们所处的年代是充满变数的，未来对于我们是那么难以把握，所以尽管未来充满诱惑，但我们却很惶惑。过去是已经发生了的，尽管越退越远，时时有彻底消失的可能，但它宛如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尽管遥远，但毕竟目力能及时它总挂在那里。即使它最终退成一个颜色很淡的点，但我们仍然觉得那是曾经在自己手心里撑握过的事，那种温度依然可以感受得到。

回忆就是一种病，是林黛玉身上的那种病，虽然不免是痛苦的，但总会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而可怜，有时竟是动人的。回忆其实是一种心里钻了虫子的感觉，自知会被越噬越空洞，自知那不是一种健康的沉迷，但那种痒痒的感觉竟是十分醉人的。在回忆里逃避现实，有时竟是一种欲仙欲死的感动！

我们为什么要怀古哟？我们怀的是我们曾经风雨的热肠，尽管那是一种病，我们却需要带病的躯体时刻拷问我们的健康，因为前路仍然是风雨弥漫，道路迢迢，我们还有足够的健康走下去吗？

人说，有回忆的人才不是有缺陷的人。而回忆中有值得景仰之事，有值得为之发扬光大之事，此人才算是有价值的人。不管未来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回忆也许可以让我们有力量走得更远些。

由此可以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修史，为什么会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2012.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