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黄田街

麦粞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1-14 12:05 责任编辑:诉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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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是一篇很动人心魄的文章,写法也很有特点。作者用了大量生动的笔墨描写了一个活生生的黄田街,妙在不仅是写景,而且还写了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往往三笔两笔就勾勒出一个鲜明的形象来。随着作者的步伐,随着人物的出现,那些情趣,那些恬淡,使读者几乎爱上了黄田街。然而,一个省略号后,笔锋一转,强烈的对比和真情的呼唤,让文章变得沉重和警醒。好文,推荐!

脚下,是一条只有小巷子那么宽的柏油小路,说它是巷子其实不恰当,因为路的两边不是房子,而是高起的砂石堆,堆上长满野草,野草堆里偶尔有一两朵鲜红的星萝探出脸来,似乎在努力向路人说明着,这地方曾有人生活过。我穷尽这条狭窄的柏油小路,四处张望,再也看不到那条满是巴掌那么大的黄石块铺就的黄田街了。

那条街,得到我记忆中去寻觅了,路边突兀地矗立着拆了一半的老房子上,岁月镌刻着风雨的痕迹,顺着它残破的屋脊往下看去,空洞的窗棂下,居然还有半块斑驳的牌子,字迹依稀可辨:“……物资储备仓库”——我似乎又听到那些号子声:“哎嗨——哟嗨——哎哟嗨……”汗滴“啪啪”地打在光滑发亮的黄石路上,大约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日头还很毒,尤其是光线从河的对面捋起一把碎金掷在人们身上脸上的时候,挑夫们黑红黑红的皮肤,肩上搭一块含混不清的毛巾,或是两个一组,或是一人一担,或打着赤脚,或穿着草鞋,踩上跳板,跳板随着他们的号子一上一下地跳跃,眼看着弯得变形了,但奇怪的是那么薄薄的一块板,从没见它被踩断过。这时候屋角的潮来花全开了,码头上的水渐渐漫上来,散开一片孩子们的欢笑声,这是放学的时候啊。

孩子们脱下布鞋,光脚从漫水的路上走过,叽叽喳喳的,笑闹着,戏耍着,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压不住轻爽爽的脚步,用练习本里掉下的纸折成小船,轻轻地放在水面上,在心中默念着自己也不明白的话语,看它们漂远。远方,对于孩子们来说,是一个不可知的大世界,向往着,又有一点儿惧怕,他们不知道,这个大世界,早晚有一天会来改变他们。

绕过仓库,转个弯,是一片小的荆树林,小树林后面,就是我的同桌华安安的家了,我很喜欢华安安那短发的学生头,还很爱看她那婉约的笑,但那天写字课上向她借墨,她居然没借给我,我就和她疏远了。同学们都说华安安的父母都是很有文化的,说华安安很有教养,我羡慕着,却不能把她当成自己心里的好朋友。

荆树林的前面,是张铁生家,张铁生在这条街上很有名气,不过最有名气的不是张铁生,而是张铁生的大狼狗,每天我们从那门口走过时,铁栅栏的里面,几条拴着粗铁琏的狼狗就大声吠叫,呲出獠牙,血红的长舌滴着涎水,我们有时候会拣个肉骨头扔进去讨好它们,但它们非但不理会,反而叫得更凶,这时候我们就威胁张庆,要是狼狗再朝我们叫以后就不给他抄作业,张庆是张铁生的儿子,他一去,狗们就不叫了,张庆按住他们,让我们去摸狗,我们一个也不敢把手伸出去。“哐铛”一声响,张铁生大喝一声:“还不去做作业!”张庆就“哧溜”一下没影了,我们于是一轰而散。

有时我们能看见杨旦在路上发病,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大人,发起病来就躺在路中间,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常常摔得鼻青脸肿,嘴巴和鼻孔里塞着很多泥,总有很多人围观,刚开始大家都挺可怜他,到后来,就有人骂了:“发癫还不老实呆在家里,出来丢人现眼的,死也不得好死!”听大人们说杨旦这病活不长的,这么几十年过去了,不知杨旦是否还健在。

再往北面走,是汪淑红家,汪淑红的奶奶和我奶奶是好朋友,她们常常一起看戏,于是我和汪淑红有时也会在戏馆里碰到了一起玩。汪淑红四年级的时候,我把她惊为天人,因为有一次她没交作业,被老师用戒尺打手心,居然没有哭还满不在乎地笑了。我在家里常常挨打,从来没能够打了还笑得出来的,汪淑红能笑,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能耐,从那以后我就总以崇拜的眼光去看她。

汪淑红的隔壁住着的是巧娣,也是我奶奶的好朋友,操一口苏北话,胖胖的身体,经常会前俯后仰地大笑,我奶奶,汪淑红奶奶,常常在巧娣家一起不是听戏就是嗑瓜子说闲话。

再往北,是一家小店,一条街上的盐啊,味精啊,料酒啊,笤帚啊,老鼠夹什么的,都在这里买,我那时候总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已在用电灯的时候我妈还老支我去买煤油,煤油灯黑乎乎的,几个人凑在豆大的摇曳的灯影下,母亲做针线活,父亲看小说,而我做着没有完成的作业,妹妹则早已上床。有时候煤油不好,灯不亮,于是母亲就会再点上一盏灯,这时我们就会惊叹:“啊!真比电灯还亮!”现在回味起来,那种画面是既安宁又温暖的,只是在当时,回过头去看到那灯外黑黑的一片,便觉有无数鬼怪在跳动。

小店后面,曾有一位老人在浴室里洗澡时被烫死的,当时想不通怎么就会被烫死呢,不会跑吗?现在才知道,有的人有脚却是不能用的。再往后,是一个唱戏的,嫁了巧娣的儿子,但又离了婚,和女儿美芹住在一起,美芹比我们大多了,那时候已长得很好看,那时候第一次听说“暗娼”这个词,我们没有和美芹说过话,总听死党秀梅说起她做暗娼的事来,美芹生了病,秀梅说起来的时候眼神里分明是“活该”两字。

再往后面走,是秀梅的同桌胡骏的奶奶家,他们家紧靠着水龙坝。水龙坝的斜对面,是一对年老的瞎子,瞎子开了个更小的店,这个店是一间茅草房,这是当时街上仅有的一间茅草房了,他们卖些什么我已记不起来,反正记得这瞎爷爷瞎奶奶是能分辨真假钱币的,有大人耸恿我们拿张白纸去付钱试试,我们白他一眼,拿出五分钱,瞎老奶奶头发雪白,准确地找回我二分钱。

这条路上,剑芬家住得最远,剑芬的隔壁是秀梅家,离开二十几户人家,就是我家了,因此在放学的路上,我们三个讲的话最多,鬼点子也最多,路上玩的地方也最多。我们走过瞎子的小茅屋,再路过倪文庆家门前那片水泥场,倪文庆家隔壁住着一位老师,有一次送了我几十本练习本,我一直用到小学毕业,每次走过倪文庆家我总对这旁边的屋子肃然起敬。倪文庆家的后面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夏天槐花的香味飘得老远老远的,我们就爱在那树下的石坝上玩,石坝中有个粗管子穿过大路的地底下,潮来的时候水就从这个粗管子里流入路对面的大水塘,水塘上装一个水泵,通向后面的一大片疏菜地里。没有潮水的时候,秀梅剑芬和我三个,就从这个管子里钻进去,一直爬到路对面的水塘边,爬过去的就是英雄,爬不过的就做小狗。现在想想,有点后怕,当时若在管子里上了潮,小命可就没了!

不过更多时候,我们就坐在那水泥石坝上,扯下垂着的柳条,看运河里的船只慢慢开远,远方,倒底是个什么地方?瘌子在这个时候从油布屋里走出来,把一盆全是泡沫的洗发的水泼在我们脚下,头上本来就稀疏得出奇的头发湿淋淋的,更是一把也抓不着,我们就笑着边跑边唱:“瘌痢头,瘌痢头,找个老馆吃苦头……”瘌子也不来追我们,她的奶奶头发更少,简直成光头了,坐在竹椅里,只有一把皮骨,她抽着烟,问瘌子有没有做晚饭了。瘌子手脚麻利,赶紧拎出炉子生起了火。

瘌子家斜对面是陆晓晓家,陆晓晓是阿燕的同学,阿燕就住在我家隔壁,我常跟着阿燕玩,去过一次陆晓晓家,她的家是三间斩新的瓦房子,梁上有燕子筑的窝,每年春天燕子就会回来,生一窝小燕子,到小燕子习飞的时候,我们就总能在低低的黄石的路上,看见黑色的剪刀尾巴轻快的掠过我们头顶,我们便欢笑着去追赶,燕子却一下子飞到半空中去了。陆晓晓家的门前,有一棵高大的紫荆树,春天花开时非常艳丽,我后来学到古诗“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时,脑子里的场景就是陆晓晓家门口春天的样子。

再往后走,就是蒋家了,蒋家是个大院子,飞檐下的围墙里种着一棵粗壮的枇杷树,像是撑开的巨伞,把整个园子都罩住了,结果的时候满树沉甸甸的,在绿的树冠中闪闪地发着诱人的红光,不过从没见他家拿出枇杷来分给大家吃,我们只好偷偷地扒在墙上朝里看,只见里面还有石榴树,还有蝴蝶兰,还有各色的月季花,花园的中间还用青得发亮的竹子做成好看的篱笆将园子分隔开来,地下还铺着方砖和鹅卵石,实在是美不胜收,只是这门从来不开,总令人感觉这里面神秘莫测。

再往后面走,冷不丁窜出来一只大公鸡,贼亮的黑羽毛,鲜红的冠子,雄纠纠气鼓鼓地,金色的爪子牢牢地抓住路面,要和我们一比高低,我们大吼一声,把它给撵走了。接着我们就到画照片的潘爷爷家门口去站着,那时候照片都是黑白的,可把黑白的拿到这里来,潘爷爷就能把它变成彩色的,我小时候穿的都是我妈织的纱衣服,我妈手巧,会织太阳衫,还会在胸前绣牡丹绣熊猫什么的,我的那些衣服本来在小伙伴中间就算是最漂亮的了,经潘爷爷一描画,像又变了一件新衣服出来,更加亮丽可爱,照片中的我和妹妹就越发神采奕奕了。他用的材料就是一个调色盘,几支粗细不等的毛笔,一个小水杯,只醮那么一星点儿,这里描描,那里涂涂,像变戏法似的。他的桌子就拦在窄窄的大门口,也许是要就着这下午的光线,只是我们去看的时候,大多是太阳已快下山,潘家爷爷就收起晾着的照片,向我们笑笑,说声:“今天收工喽!”于是我们又往下走。

再前面几步路,是一个叉门,门里一个大院子,住着十几户人家,还种着很多菜,沈家的菜园子是最好看的,整整齐齐,绿的叶紫的叶红红白白的花,有爬藤的,有卧地的,有上墙的,看着就像个花园一样。沈老头戴个帽子,挑来一桶水,正细心地给菜浇水呢。院子的最里面,是一个河滩,那边很陡,就是锡澄大运河的最北处,大人总是叮咛不要去那边的,于是我们便不前往。

出了叉门,再走几步,上一个高墩,黄石的路就全部走完了,我的家就在高墩下去的第三间,此时我妈正在厨房里炒韭菜呢。有时候并不急着回家,我们一起跑到西面的大铁塔底下,仰望着高高的塔,塔的中间有个喜鹊窝,我特别想上去看看,只恨没有翅膀。这个铁塔给了我们好多乐趣,我们从堤岸上斜拉着铁塔的钢索上,能听到风的声音,用小石子敲敲,还有“咝溜溜”的悠远的回响声,在那个耽耽的童年,一切都是那么奇妙那么动人。

再陪着小伙伴一起往东面走,这一条长长的堤岸的北面,住着一排人家,每一家我都能清楚地说出他们家的格局,每一个家门口都有我驻留的足迹。堤岸的南面,就是一片大大的蔬菜田,蔬菜田的美在早晨,别的地方还看不见雾的时候,这片蔬菜田像一个巨大的宽口的盆,中间拥着一片盈盈的白汽,轻轻地盖着各样菜蔬,若正巧有人在其中走动,就能看见丝丝缕缕的云雾微微荡漾,如在仙境一般!这时我就会到蔬菜田下去疯跑一气,然后回来照镜子,看看睫毛上有没有挂上一点一点的露珠。有时我们放学也会从菜地里那条路回家,那里玩儿的就更多啦!什么鱼啊虾啊,泥鳅黄鳝啊,青蛙癞蛤蟆啊,还有黄狗黑狗,偶尔还能看到贼头贼脑的黄鼠狼,少不了还会遇见最让人害怕的火赤练!有时我们会摘一些小野花小野果子,还有的时候就去偷吃人家长在地里的蕃茄,呵呵!河里有青苔和绿萍,天上有蓝天和白云,我们这几个小姑娘,真像野丫头一样,有时就躺在草丛里晒太阳,真是惬意极了!

我们还常常到避风港东面的长江边上去,水不清也不浑,夏天我们就在砂质的泥滩上赤着脚走,滩上留下一串串我们的脚丫子,低处的水草长长的,一半在水里,一半在风里,像头发一样摇摆;稍高一点的滩上,贴地长满了浅浅的草,有茅针,拔下来就能吃,还有马兰头,可以采了回去孝敬老妈,以免去贪玩挨的打;当然还有毛脚的螃蜞,人一走动,它们就浩浩荡荡地在芦苇丛里横行,于是就可以去抓,我怕它的钳,总抓不着,这时候秀梅的哥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腰间挂个竹篓,一弯腰,就连着抓了几个大螃蜞,后来,秀梅回去偷偷拿了个锅,在江边我们架起了火,煮熟了螃蟹,美美地吃掉啦!

…………

我站在黄田街尽头的那个高墩上,放眼望去,周围是一个巨大的堆场,耳朵里充斥的是吊车来回开动的大声响,再也不能重现昔日的图景,没有一个故人,没有一处以往的建筑,甚至连停在树上的小鸟也戒备地躲在叶子后面,朝我紧张地喳喳叫,只有江水依旧!它千百年来日夜不断地拍打着岸上的土和石,只是它是否还记得我?我慢慢移动脚步,心中一片怅惘,我的黄田街,连同我的那些懵懂岁月,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