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树花又开
那些金黄的岁月渐远渐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慈祥而温暖的笑容,在遥远的天空中向下观望;梨花开了,依然等待外公的身影,梨花飘落一地。
又是一个梨花盛开的季节,静静地站在梨树下,默默仰望满树梨花,纷乱的思绪又把我拉进了童年的回忆里——眼角里挂着晶莹泪珠的瘦小身影,站在开满洁白花朵的梨树下,一动不动。天黑了,母亲拉我进屋,我倔强的甩开,我要等外公,我相信他一定会来。以前外公就是这样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那绿绿的叶,看那雪白的花,为什么现在还不来?母亲抓着我的手往屋里拽,我一只手死死的攥着梨树的杆儿,撕心裂肺的哭。母亲蹲下来哄,我还是哭声不止。于是,母亲蹲下来紧紧地搂住我,和我一起流泪。
雪白的花儿,你好像从来就不懂得人世间的忧伤与哀愁,依然在那光秃秃的枝干上展露着你灿烂的笑容。可知道,你的盘根错枝,就像缠饶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心事,伴随着我在一个又一个的四季节里走过?曾记得,外公额头顶着我的额头逗我说,我在长,小树苗也在长,我长大了,小树苗也就开花结果了。他那笑起来只看见牙龈而没有牙齿的嘴;他那堆满横七竖八皱纹丑陋的脸,像一张挂在我床头的照片,永远地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如今,小树苗已是如此的茁壮结实,外公你又在哪里?
都说岁月如歌,那该是一首典藏着对女儿浓浓深情的歌;那该是一首对子孙充满无限宠爱的歌;更是一首把我裹围在深深地怀念里无法挣脱的歌!
小时候,我一直跟在外公外婆的身边,那是因为母亲看上了其时的父亲。按照农村的习惯,作为独生女的她本该是找一个上门女婿,以防二位老人将来年迈力竭时也好有人照顾。可是那时的爷爷坚决不同意,他不愿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去做了别人家的儿子。外公为了女儿的幸福,只好忍痛将自己的心头肉嫁给了十里之外的父亲。而他(她)们却又因为突然离开女儿的陪伴,空虚孤寂,整天里泪眼濛濛。母亲怕外公外婆思念成疾,也是忧心忡忡,便在我还年幼时送我在二老身边作伴。就这样,我便就成了外公外婆生活中的开心果,心头肉。
外公家院子里有很多的果树,一年里本就有我吃不完的果子。只因为我想吃梨,就那么一句话,他便天方百计的弄来幼苗,又截又缠的嫁接,希望有一天我能吃到他亲自栽的梨。只要是我要的,他总是能想方设法的给我,而且为我做什么都是乐呵呵的样子。我也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后面,屁颠屁颠地竟时常累得满头大汗。外公蹲下来忙活,我也学着蹲在旁边看。外公看我学他,便哈哈地笑了,他说等小苗苗活了,长大了,我就能吃到又大又甜的梨了。我看看外公,又看看他手中的树苗,随有点疑惑,但还是傻傻地跟着笑。
那段时间,外公带着我每天都围着栽在后院的秧苗转悠。浇水、施肥,或静静观察秧苗的动静,生怕它活不过来。后来秧苗真的发出了嫩嫩的黄牙,再后来就变成了大大地叶子。秧苗活了下来,外公很开心,常在外婆面前炫耀他的能耐,外婆却打趣的说:“活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你的梨?我这辈子怕是没口福了!”外公不示弱的说道:“我是给咱孙子栽的,看把你想的美的!”
小树苗活了,可外公却病了,而且越来越严重。直到第二年春天,外公竟然又能下地走动,气色也好了许多。那时候树苗还没有发芽,外公一天总是围着树苗看好几次,一句话也不说。几天后的一天,他拿来铁锹,把树苗连根挖了出来。我急得要哭,他还是一声不吭。树苗被装进一个编织袋里,他才说带我去看母亲。一路上外公走三步歇两步,十里的路程我们竟然走了整整一天。树苗在外公的安排下被父亲栽在我家的院子里。外公回他家了,是被父亲用架子车拉走的,而我被留在了母亲身边。
外公临走时用手把我的头摸了一边又一边,但脸上仍旧没有一丝笑容。他只丢下了一句话,让我好好听妈妈的话,他会来看我的。我记住了这句话,所以我也一直盼望着他来。
梨树开花了,雪白雪白的,他没有来。梨树长出了叶子,黄黄绿绿的,他依旧没来。我整天在梨树下看着不断变化着的树苗,想着我们一起看树苗时的情景,盼望着他突然从大门外笑着走进来的样子……母亲说外公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母亲说着的时候流出了眼泪。后来母亲又说外婆也走了,是跟着外公去了,母亲说着的时候也流出了眼泪。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仍然记得外公最后说给我的那句话,所以我一直没有改变等他的信念。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树苗已不再是小小的树苗了,它长出了硕大的果实,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他们去了哪里?该是一个安静的地方,或是一个热闹的地方!那里没有忧愁,也没有牵挂,只有快乐,还有幸福!我也真正明白,外公为什么在病情有所好转时围着树苗看了几天,而最后却又把树苗挖出来连我一起送到母亲身边……
梨树下,依然是我仰望的身影;那句话,依然在心里真真切切。
阴郁的天空,突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点,院子里白茫茫一片,似一层轻轻薄薄的纱帐,把我与梨树笼罩在朦朦胧胧的雨雾里。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慈祥而温暖的笑容,在遥远的天空中向下观望。几滴水珠从我面颊轻轻柔柔的滑下,这一刻,我似乎感觉到那不水珠的滑动,而是一双苍老而颤抖的手在抚摸着我心中的哀伤!
一片金黄色的叶子在雨水的击打下不停地颤抖、摇晃。我想,它该是完成了它一生的使命,该安然的离去,却为何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里苦苦挣扎?是有未了的心愿,还是有所放不下?可它最终还是没能经得住秋风的撕扯,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枝干,飘飘摇摇跌进了季节的泥尘里!
明年的春天,光秃秃的树枝一定再会长出嫩嫩黄黄的叶芽儿。是啊!叶子可以在四季里轮回,但不知行走在季节里的人生是否也会有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