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完的回忆之——超生游击队

老于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1-13 10:29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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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超生对于八十年代的人来说可谓是一种煎熬,那种为这将孩子生下而走过的道路更是令人心疼,然而不管如何,也坚强的走过来了,更是有着温馨幸福的生活。祝福!问好作者!

题记:那些尘封的往事,当你真的掉头再去揭开它时,就算不是伤疤,也会有让你痛的地方……。

这篇文章早就想动笔的,但每每都因不愿面对过去的种种而搁置。直至今日,忽的就想起了这个标题,想着就掩耳盗铃一下吧,毕竟这是个调谐词儿。但愿能让我轻松的回首过去,回首那一些片段。

对于计划生育,我从小就深怀恐惧,最近看了莫言的小说《蛙》后,再联系我的切身经历,我更加坚信,我的恐惧不无道理。

我上面有一个姐姐,我的弟弟在我七岁时出生。在八十年代初,几乎所有像样的墙头上都会看到各种关于计划生育的宣传口号和标语。并且很多内容还很吓人。比如:“一胎上环二胎扎,小三子落地就犯法”等,——相比现在的小三当道,那时的小三子,嘿嘿……。

所以,我弟弟出生那年前后,我家着实没有安生过。计划生育小分队每天上门威逼利诱,要拆房子要扒粮食,还要抓人。那段时间,家里一片愁云惨雾,我每天怯怯的躲在墙角,饥了饿了冷了也不敢随便乱说乱叫。最后,为了保胎,我爸去结了扎并交了几百块钱的罚款才算了事。

这事确实给我心里留下了一些阴影。

但没料到的是,到我结婚生子后,我自己却又不得不面对计划生育给我带来的种种磨难。当然,用深明大义的话来说,我这些磨难都是自找的,谁叫你不遵守国策呢?

这真的是无从说起。我身处农村,不会大言不惭的说我有多高风亮节多么的想得开,并且,我实在是敌不过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七大姑八大姨的轮番劝说。于是,在生了第一个女儿后,我和妻决定再生一个,但这个必须是男孩。

后来想想这个决定是多么的邪恶,为了这个邪恶的决定,妻吃尽了苦头。

1998年春,妻在怀孕五个月后,我妈托了我一个表姐带她去做了B超,是女孩,怎么办,怎么办?我无法正视妻失望的眼神,也不敢提出任何的要求。最终妻开了口:流了吧。

正是初春,在那个离家几十公里的小镇卫生院冰冷的床上,在妻无依而凄苦的泪水中,一个生命被生生扼杀。

事后,我带着妻和三岁的女儿去了南京浦口区,租住在一间独户小屋子里(只到事后不住了后我才听说,那间小屋子里曾出过命案)。

我在一个小厂里上班,做车床,拿计件工资。妻的身体很虚弱,每天呆在屋里照看着女儿。每天,女儿总是一个人孤独的站在那个小屋墙外的屋角等我下班。她看到我后奔跑着迎接我呼唤着“爸爸“的稚嫩声音让我一直心碎至今。

我玩命的干活,工资一个月后就赶上了老师傅。但是,只不到三个月,那个小厂因效益不好就维持不下去了。我失了业,而这时,妻又怀孕了。

几天后,我们重回老家,当然,我们不能真的大摇大摆的回家。我们得躲,躲计划生育。于是,我们在高沟镇重租了间房子,等妻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每个人都有过不同经历的等待,但等一个孩子的出生,那委实是太过漫长。漫长的时间里,总得做点什么吧,毕竟孩子不靠我生但要靠我养的。

我就盘算着做点什么,想来想去,考察了当时的市场行情,当然还得掂掂自己的斤两,做了决定:出租影碟。

镇上有了几家的出租店了,但我租住的小街上还没有,也不用另外租门面房什么的,就在租住的小屋里做做吧。当时,南京赚回来的钱已经折腾得差不多了,就找朋友借了点,再找一个会木工的朋友用自己家里的木材做了两个摆放影碟的货架。去淮阴进点货,开张。

一张碟子买来五块到八块钱,租出去一次一块钱,生意并不好,有时候一天一张也租不出去。但我不急,妻也安慰我:反正也做不了别的,慢慢来。

日子不温不火的过着,女儿送回家给母亲带,我和妻每天看看碟,吃着稀饭咸菜,就着馒头。等着顾客上门租碟。

一对小夫妻进门来换碟,那男的一边挑碟一边和我说话,问问碟的进货

渠道什么的。半天后对我说:其实我也是租碟的,在镇上的那一头。

我说,是么,不好意思,我们还是同行呢。

他说,是啊,又都是年轻人,所以过来看看,交流交流。

于是,我们话也就多了起来:最近有什么新片子啊,进货的价格啊什么的。末了,他神秘的问我:你这里有三级片么?

我大惊:哪有啊,没的。

他诡秘而暧昧的笑着说,没有这些你的生意会好吗?

目送他们离去,我的脑海里想着他那暧昧的话,呆楞在那里。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和我寒暄几句后从衣服里面口袋掏出两张碟子,用塑料袋包着。说,这个你拿着吧,放在这儿,有人要问有没有带颜色的片子你就拿出来,两块钱一张。

我不敢接。他说,没事的,我都做了好多年了,没人管的。

我疑疑惑惑的收了下来,将碟的钱给了他,两张三十块。

果然,后来陆续的就有了顾客问有没有这类的片子。我总是上下打量一番后,也故作神秘的将那两张碟子拿出来:两块钱一张。

一段时间后,那个家伙又送来了两张碟。

当然这几张碟我也看了,其实他妈的不过是《玉蒲团》、《灯草和尚》之类的东西。但那时,镇上连网吧都没有一个,大小淫才们,也只能靠这类撩人心痒却又抓挠不着的精神鸦片来慰藉下饥渴的心灵了。现在想来,那时的饿鬼们是多么的悲催啊。

生意并没有因为这几张破碟子而有所好转。在几个月的房租到期后,妻容忍不了房东老太的唠叨和势利,我们再换了个地方。仍在一条街上,隔几百米。

碟子继续租。本来不多的顾客都熟悉了,生意也没什么影响。

时至盛夏,妻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一天早上,进来一个人,转来转去的看碟。我也没在意,他看了一圈,然后问,有那种碟没?我说没有。而这时,他已经看见那几张碟的封皮正放在我记账的桌上,他再翻了翻我的记账本。嘴角阴险的笑容还没收起,门外又进来了两个人。

从看到他嘴角那阴险的笑时,我的心就已经往下沉了,等那两个人再进来,我知道,完了。

他们一边一个,后面一个,将我带往派出所。我的脚步轻飘飘的,头脑一片空白。妻挺着肚子在后面追我。我掉转头来,牵强的笑着对劝她:回去吧,没事的,我一会就回了,啊。

她无助的站在灰扑扑的街中央,看着我被带走。头顶的太阳正发出幸灾乐祸的恶毒而燥热的光。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从未进过那地方,经过那次后,我对现在网络上说的经常出现在那种地方躲猫猫死、洗脸死、做噩梦死等,我除了庆幸外一点都不奇怪。

进门后,那个很高的,一直走在后面的穿制服的家伙,将袖子卷了卷,皮带解了下来放在桌子上。对另两个人吩咐说,你们出去吧。

然后,用和蔼得瘆人的语气问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带你来吗?

我说,知道。

他说,知道就好,说吧。

我说,没什么说的,就出租个碟子吗。

他说,你知道你租的是什么碟子吗?你这是传播淫秽色情!

我说,我那里一共就这两张,并也没什么太见不得人的内容的。

他火了,拿起皮带掼了掼。说,你这碟子哪里来的?

我说买的啊,都在淮阴进货时一起进的,他们都直接放柜台上,随便挑。

他又笑了,站起了身伸出手,轻轻的将我的眼镜摘了下来。

我知道我他拿下我的眼镜将意味着什么。伴随着清脆的两下响声,我的心里一阵悲哀,脸上火辣辣的,但没有痛苦。我仍坚挺在那里。

他还保持着蛇一样的笑容。问我,说吧,你还有别的碟子吗?这些碟子哪里来的?

我面无表情,实际上,应该是头脑一片空白,对他的问话基本上是没听进去。

他见我没反应,还是笑嘻嘻的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又进来。

说,你不说也可以,就在这站着吧。

于是,我就在那站着。他一会儿喝喝茶,一会儿出去和人说两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外面吵杂的声音,进来了他的两个同伴,搬着几个纸箱,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的全部家当,碟片。

我没有太多的悲哀,这是必然的。我覆巢了,卵当然完蛋。

我看着那些碟,用木然的表情。那个人一直在看我,越看越愤怒。问我,你还不说吗?你所有的碟我们都收来了,你想出去的话,你必须交待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想清楚。

我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句很搞笑的话,我真的就在一个很正规的关系到我自己何去何从的时候听到了。但我笑不出。

我仍是沉默。那个人在我的屁后转来转去,猛的给了我一脚,应该是一腿。我措不及防,人一下子往前倾去,趴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膝盖碰到了桌子上,钻心的痛。

我缓缓的重新站立。仍是沉默。

他出去了,再没回来。

下午三四点钟吧,妻来了。默默的看着我,脸上的泪无声的流淌。

我不着声,用强作轻松的眼神安慰她。

那人跟着进来,坐在那里,说,你老婆是东海人啊,我们还是老乡呢。

我看着他,仍不吱声。

他说,这样吧,你的情况呢也不是太严重,但毕竟是传播了淫秽色情的东西,并且你没有任何的手续,所以,我们要对你进行一定的处罚。碟片肯定是没收了,还有罚款,我呢也是东海人,和你老婆同乡,就罚一千块算了。

我说,我没钱,我真的没钱,我的碟片本钱还没拿上来呢,并且本钱都是借来的。

妻却将手从裤袋里伸出来,张开的手心里是湿漉漉的一叠钞票。

面向她那个老乡说,我们只有七百块钱了,别的真的没有了,你就放过我们吧。

那个人的眼皮没有抬,说,这样吧,你们先回,钱呢,再去想想办法,凑到了再送来吧。

出去的时候,妻搀扶着我,实际上,她远比我羸弱的多。我知道,她在用她无声的悲怆的爱来支撑我。我们无声的回家,不管那儿有多狼藉,有多狭窄,有多清冷。

进门后,我们无声的拥抱,仿佛隔了一个世纪。

擦干泪后,我说,没事了。

那以后,我们的生活真的陷入了困境。我们隔三岔五的从家里拿些柴米油盐什么的,还有钱。加上一些朋友的接济艰难度日。

伴随着妻日渐隆大的肚子的,还有她的担忧,她不止一次的问我,要再去做做B超么?

我平静的说,不做,生。

她心事重重的靠着我的肩头,不再言语。

往后的日子,我们静静的等着我们的孩子。用我们的恬静和爱情,或说亲情。

在那些秋日的午后,我和妻沿着六塘河畔安闲的散步。河边有星星点点的枸杞子,殷红滴翠,我们一边走一边采来,拿回去晒在院子里。

我们讨论最多的是孩子的名字,妻说,如果生女孩,就叫可心,男孩叫阳光。我希望他们能可我们的心,还能阳光快乐的成长。

我感动的说,这都是世上最美的名字,我同意。

分娩的日子是11月22日。

凌晨时,妻的肚子开始痛。我在房东的平板车上铺上被褥,然后将妻扶上车。我拉着她走过坚硬冰冷空无一人的石板街道,前往镇卫生院。

妻惨厉的叫声持续了近五个小时,我一直在边上搓手,心如刀割。

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浑身红红的,嘴巴很大。看着她挺肚踢腿哇哇大哭的样子,我心里悲喜交集。妻转过头用问询的眼神疲惫的看我,我握着她的手,说,是可心,有点丑,但好可爱,好胖。

春节后,我再将妻和可心带到无锡,重新开始我的打工生涯。

现在,可心十四了。真的如妻所愿,可心,疼人,会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