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背面

琥珀之树 散文 挚爱亲情 2012-01-13 09:56 责任编辑:宫商角徵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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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内容充实,作者通过镜子道出了自己的一些感悟和回忆,文笔深刻,值得咀嚼。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呵出一口深秋里周转不开的悲伤气息,玻璃杯上精致的浮光滑过弥散的氤氲,流进咖啡色冰冰冷凝的眸,定睛回望,遇上一面光洁如湛蓝湖面的镜子,你是否问及镜像中的自己以下两个问题:

——我是谁?

——我多大了?

光洁的触感下,镜子里的人像多么真实,完全将人复制,须眉毕现。惊叹着把指尖抵触镜面,有一刻的想穿进那面宁静的镜子里去,想和镜中人握手畅谈,感知他肌肤的温寒。我想好了,我要和他做一个世纪的知心朋友。

拭了拭因悲伤而酸涩泛开的鼻子,他仿效我同样拭了拭,这一刻我和他心灵感应当达到了新的峰值。他知道我的内心,他能分担我的忧伤。人们常说的“镜子里映出的人,是另一个的自己。他的面容藏不住内心的情感”,真的不假。

大多数人都不会问自己以上俩问题,因为,身边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替我们问了,我们需要的是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我是谁,我今年多大了。倘若说得准确,半岁、零个月都说的出来的话,大人们便会觉得这孩子乖巧聪慧,顺便夸夸,“这是哪家的孩子真聪明!”

而我,则是那种永远答得含含糊糊的孩子。曾听身边的大人私语说,这个孩子笨笨的,都小学二年级了,语文成绩从没上过80分。语文不好,语言交流能力有困难,内向沉默且老爱哭鼻子。我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我只是答不出,不代表我不聪明,小学三年级上期语文期中考试96分,没什么好说的吧。

很早我就知道,那些孩子不懂的问题,大人通常嫌烦找到诸多理由,推诿不为孩子解决,这倒让很多孩子养成了拖拖拉拉的坏毛病。我也是这一类孩子。关于我是谁,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每当外婆喊我虎伢子,婶婶唤我虎子,我觉得特别奇怪。我父母根本没给我取这小名,母亲更会在商场购物时大喊我的全名,说得我跟个陌生孩子似的,音调也提高几度。那时,她又没发脾气。这些想起来就奇奇怪怪的。上述问题,加者看了《还珠格格》更让人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似乎一切像个迷,或者说像是一个迷宫。周围是像皇宫一样的迷宫,宫里的冷暖大抵上自知。大家都低着头走路,哪有时间闲谈,寻找出口。再看到那些抱错孩子的电视剧,对于自己是不是爸爸妈妈捡来的孩子更加纠结,仿佛陷入泥淖中去了,更走不出迷宫了,内心慌乱。问题又落在关于我多大了。我不知道我多大了。最初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刚上幼稚园,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年龄。父亲用雪糕骗我进幼稚园,就上班去了。幼稚园的第一天糟糕透了,我抱着铁栅栏哭了一上午。我没融入新集体,老师说,“你叫什么,你多大了?怎么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呀!”我蒙了,我不停的哭,妈妈不在,没人替我回答,老师或许认为我这样的孩子很蠢,这样的问题都答不上。她也不理我,晾在一边。再后来,很少人问我多大了,他们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了又觉得没必要继续问。大人们说,小孩子不要乱想这些。

我终于下定决心,把手伸进镜里,凉沁沁的手感迅速传达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镜面里的人像晃动着,给了我一个极度扭曲的笑容。我不知道他要给我什么意思。镜面上掀起了岁月悄悄流逝的波纹,细胞兴奋起来,我的心倏地收紧,什么都没摸到除了水,突然发现镜子里是存载记忆的湖泊,而他是水面上的关于过去现在未来我的倒影。

母亲说,她生我的时候过了26岁,社会课很早就点了普及了计划生育的内容,我又是第二胎,这个仿佛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孩子,当独生子女高谈阔论计划生育的时候(说得比他们父母更振振有词,津津有味),我就举足无措了,往往避开而谈。

我曾寄养在姑姑家,那时怎样的一时光,我根本不想追溯。我不记得我有母亲,我也不记得母亲的长相,但我总在姑姑家门庭前的水管上,坐等夕阳落在我脸上,蓄满一脸伤感跟堂姐说,我知道有个人会乘很大很大的车来接我走,最好是火车。堂姐时常带我去路上的铁轨上走走,每天呼啸而过火车让我倍感亲切,夜晚梦醒听见远处火车呼啸声,在床头默默流泪。她们则没一个提及那个人是我母亲,怕我想起我母亲而难过。

当母亲突然出现我面前,我抱着姑姑的大腿,羞赧地逃避开她的呼唤。至今留在记忆里,滑稽的是我被亲生母亲收养了。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我面前,在那么幼小的还不能记事的年纪里,母亲竟然狠心将我寄养出去,是不可原谅的。是的,我从不和母亲交流这个问题,因为根本得不出什么像样的结论。在后来,在计划生育国策的面前,我就是一个多余。

回到那个传说中的家,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爸爸,姐姐的感觉,有种很难说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更不是喜极而泣,因为很陌生,一开始是难以接受被陌生人牵着走。只是,突然意思到她们会给你吃好东西给你彩色皮球玩,你心里才喜欢这样的结果而流露出喜悦的神情。糖果,玩具和新衣裳,第一次有人给你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算是第一次体味幸福。但是,伴随成长,逆反心理出现,——为什么那段时光里父母和姐姐能忍心不来看看我,糖果玩具和新衣裳能弥补他们当初的残忍?在姑姑家,没吃过零食,邻居的小朋友也不搭理我,和一些公的母的鸡玩,那是一场盛大的孤独。回忆真像一次家庭收养的经历,至今反复担忧自己在家庭的存在感。

想起第一次走进幼稚园,没什么感觉也不足为奇,讨厌陌生人,因为不见得他们喜欢我,小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招人喜欢的孩子,要不母亲怎么这么残忍对我!我责怪我母亲,很多时候故意违背母亲的意愿。母亲肯定不爱我,这是我小时候常跟姐姐说的话。姐姐说,母亲对你经常偏心,没良心,你只是不去感觉。我不信,哪有,为什么,父母不选姐,偏偏让我被寄养。姐姐说,你太固执,老问这个没意义的问题,我帮你问母亲得了。母亲爱上了回忆,抚养的过程都是欢乐的汗水,她叫上姐姐和我说,你3岁的时候,在去你小姨家的路上发生的车祸,没办法,只好让姑姑照料你。

眼角噙着泪,转身回望,迷宫开出一条绿树红花通向灯火温暖的家的小道,在镜子面前我看见自己脱身的样子傻毙了。我把手从镜中拿出来,湛蓝色湖泊从镜框后倾泻出来,弥漫开盛大的雾气,镜子的背后是雾气里隐约浮现的我的记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