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要赶早

阳光，一条线一条线的金黄，在对面人家的屋顶上跃动，在一些树的枝叶上跃动，在安静清洁的石板路上跃动。钻石一般质感绵绸一般光滑，就那么轻轻浅浅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的头发上、衣衫上。蓝天、空气、阳光，还有春风，还有细雨，还有星辉，世间很多滋润心灵的美好风物都是免费的公平的，它们善待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

鸟儿到底在哪里呢？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它在唱歌。我沏好一杯茶，慢条斯理品味的时候，它在唱歌。我翻开一本书，读着一些安静的文字的时候，它还在唱歌。一颗心，被这些小可爱唱得柔柔的、暖暖的。

我从窗户探出头去，寻觅小精灵的身影。

二楼的张妈妈一张小方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绣鞋垫，膝盖上的丝线一缕红，一线绿。她左手执一枚针，右手执线头往针眼里穿，好一阵子了。玩乐的小女孩跑过来，“婆婆，婆婆”的喊，只一下就穿过针眼了。张妈妈笑，摸孩子的头。女孩儿跑远了。张妈妈一针上，一针下，像蝴蝶飞。花花绿绿的丝线在她手里绕啊绕，她额头的一绺儿白发在风里拂啊拂，阳光在她的白发上跳啊跳。

张妈妈的孩子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本来要接她去的，可她舍不了这生养她的黄土地，她老说自己的根在这里。每次和她攀谈，她都告诉我小孙孙又长高了，从衣兜里摸出包裹的很好的照片给我看，欢喜与满足舒展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春天，她在绿化区的地埂上偷偷埋下菜豆的种子，一到夏天，豆蔓悄悄缠上树，一架一架的豆花在阳光下在风里笑啊笑的，过些时间，就会结出一串又一串鲜嫩嫩的豆角来。

阳光最繁茂的夏末，张妈妈一个大簸箩里盛着买来的大葫芦，削了皮，做针线活用的顶针绑在三寸长的竹竿上做用具，白又浅绿的葫芦在她手里一圈圈转，顶针过处就有长长的葫芦条丝线一般落在箩筐里。之后张妈妈又把葫芦条搭在铁丝线上晒，晒干了收起来打了包寄给儿女。

张妈妈总念叨她闺女小时候可喜欢看豆花花了，念叨闺女最喜欢吃酸汤葫芦条，念叨闺女说她绣得鞋垫可好看垫在鞋里可舒服，这样絮絮叨叨的时候，慈爱盈满在脸上每一条皱纹里。

张妈妈年复一年，种着菜豆，晒着葫芦条，绣着鞋垫。

有一天瞳儿问我怎么会每天都起那么早为他准备早餐，猜测我脑子里有一个特别的钟表。他说他无论怎么努力，听不到我喊他起床总醒不来，定了闹钟也不管用。我摸摸他的头说等他长大有了孩子就会明白。他央求我现在就告诉他，我说因为我要我的宝贝肚子圆滚滚的去上学啊。

一朵棉花糖，一个小糖人，一串糖葫芦，一截甘蔗，一辆玩具电动车，我一天天疼他护他盼他长大，他就蹦高一截又蹦高一截。等到他高过我一头时，心里却生出不安来，巴不得光阴走慢点。再有四年他就该上大学了，之后，他会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他长大了走远了我就够不着爱他了，于是更珍惜给他做每一餐饭，珍惜每一天的陪伴，珍惜跟他的每一次交谈，珍惜被他一天天说“乖”的温暖。

儿女们平安、顺利、快乐着，便是对母亲最大的奖赏了。

做了母亲的女人，怕是就变成一块不用施肥也肥沃的土地了吧，那粒用母爱喂养的种子，总是竭尽全力发出芽来，开出花来，结出果来，岁岁年年。

光阴一年年走，母亲一年年老，总有一天，母亲会老到再也撑不住日子了。总有一天，母亲会老到我们寻遍天涯海角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儿女的爱，也要赶早，要赶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