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夯歌

夯歌，来自乡村，唱自乡民；夯歌，属于乡村冬天的夜晚。

“大家一起来啊，嗨号！齐心把夯抬啊，嗨号！房基夯得实啊，嗨号！新房建起来啊，嗨号……”冬天的晚上，当鸟儿归林，月上树梢，偏僻的村庄便传出了声声抬夯的号子。一句夯歌连着一声夯声，夯歌阵阵，夯声连连，温暖着乡村人的心官五脏。

“大寒好放样啊，嗨号！砌房很顺当啊，嗨号！风调雨又顺啊，嗨号！万事图吉祥啊，嗨号……”大寒百无禁忌，这是乡俗，意思说大寒里做事是最踏实顺当的。所以，乡民建房总选在大寒里放样。那时，乡间既无电夯，也无太多的水泥、砂石和钢材作建房的基础。墙样放好了，墙基的表土层挖开了，必须通过抬夯来夯实墙底下的基础。

“众人抬大夯啊，嗨号！夯夯打得实啊，嗨号……”夯有铁夯、石夯和水泥夯三种，每个夯高一米左右，一尺见方，重两三百斤。夯的上端用四根竹杠呈“井”字型固定，或下端的四角用四根麻绳系好，供抬夯人使用。根据夯的重量大小，七至八个人共同使用一个夯。在抬夯的人员中，必有一个领头的，俗称“夯头”。夯头职责是把握众人抬夯的方向，领唱抬夯号子，不停地为大家鼓劲加油。夯头一般都是德高望重、令人信服的长辈。其他抬夯的人也都是身强体壮有力气的中青年男人，他们一边齐心抬着夯，一边“嗨号、嗨号”地紧紧附和着夯头的唱词。那时，无论是夯头还是其他抬夯的人，都是不计报酬的。我们村里的夯头就是洪章大叔。

洪章大叔身材魁梧，浑身是力气，加上他在村里辈分高，抬夯唱出的号子又都是吉利话，所以众人都推举他为“夯头”。不过，让洪章大叔感到最忙的时候还是在八0年联产到劳后的那些年，因为那时建房的人家几乎是一家连着一家。所以，每年大寒来临，村里好多人家都会提前到洪章大叔家里预约抬夯的日子。

建房是大事，乡间抬夯讲究某些规矩。抬夯前，房主先放一串小鞭炮。然后，按照东南西北的顺序依次抬夯。洪章大叔领着众人一边抬夯，一边唱：“抬夯先抬东南角呀，嗨号！你家新房最漂亮啊，嗨号！抬夯抬到西南角啊，嗨号！新房建好落凤凰啊，嗨号！抬夯抬到东北角啊，嗨号！砌屋娶媳生个小儿郎啊，嗨号……”

抬夯是力气活。一支烟的功夫，所有抬夯的人身上都会冒出热气，都会甩去棉袄棉裤，单衣而抬。抬夯的过程中，所有抬夯的人都必须劲往一处使，步往一处移，做到一上一下地抬夯，半步半步地移走。他们一边抬夯，一边高唱着打夯号子，达到了人心齐、用力足、夯得快的效果。月色清朗的夜晚，众人那一声声高亢、粗犷、简短的打夯号子，从村子的西头直接传送到村子的东头，那“嗵”、“嗵”、“嗵”的每一次落地的夯声，振聋发聩，让左邻右舍感受到来自大地深处的共鸣！

抬夯中，夯头是个十分重要的角色。若没有洪章大叔领唱的打夯号子，那抬夯的过程肯定是乏味的，也是用力不齐的。所以，每一次抬夯，洪章大叔总会像今天的晚会主持人一样，临场发挥，即兴而唱，有效地控制着场面。看到挖开的墙基有点凹凸不平，他会扶着夯的上端吼道：“脚下有凹塘啊，嗨号！大伙夯又夯啊，嗨号！”大家会在某个地段多抬几下，直至平坦；如果感觉到某一边抬夯的有点偷懒，他就会高声提醒：“对面的大老张啊，嗨号！用力再向上抬啊，嗨号！”如果看到邻居小伙主动插队帮忙，他又会唱道：“青年阿祥帮着来抬夯啊，嗨号！恭喜他娶个好婆娘啊，嗨号！”有时，洪章大叔还会联系当前形势唱道：“联产到了劳啊，嗨号！日子天天好啊，嗨号！”……

晚上抬夯，尽管没有明亮的灯光照耀，但那热火朝天的场面照样会引来许多村人围观。如有姑娘、媳妇在场，那些抬夯的男人们更是激情高涨，喊声震天，笨重的大夯被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又迅捷落下……完全是男人的英雄豪气！此时，不是“夯头”的那些愣头青也会亮开嗓门，抢在洪章大叔前喊出一两句号子：“李家婆娘长得俏啊，嗨号！害得男人睡不着觉啊，嗨号！”众人大笑中，站在一旁的李家婆娘很快从地上抓起一把碎土，嗔怪地朝那男人身上掷去！

一个房基往往要来来回回地抬上三遍夯才能硬实。第一遍，房基属于原始土，较松，众人抬夯时的移步就要紧密一些，抬夯时间也会长一些；第二遍、第三遍，房基的土层越夯越实，众人抬夯的移步也会稍快一些。房主时常往房基槽里添加碎砖、碎瓦和干土，以确保房基平坦和扎实；还不时地对抬夯的人员分发香烟。一接到香烟，洪章大叔又及时唱道：“主人又分烟啊，嗨号！我们的干劲高过天啊，嗨号！”

一两个小时后，三间大屋所有的墙基都夯实了。明月高照，夜空晴朗，大汗淋漓的众人按照打夯的老规矩，抬着大夯来到堂屋的位置，围成一圈，齐声高喊：“抬夯抬到堂屋正中央啊，嗨号！富贵的日子万年长啊，嗨号！”

在一阵阵气吞山河的夯歌声中，乡村陆续竖起了一排排高大的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