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
腊月二十三是农历传统的小年,过了小年,也就意味着进入了传统的春节。作者由小年而回忆起儿时过小年时的情景。曾经的岁月,过去的小年,虽然是贫瘠的,但浓浓的亲情却在作者的心目中,融入了无限的留恋、回味和憧憬。
有些事总是想记也记不住,有些事却又想忘也忘不了。有些事虽然很大,可只要它过去了也就渐渐淡忘了,除非专门去回想它;有些事虽然很小,小得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值得向人提起,但是却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从记忆里冒出来,让人不得不再去回想一遍,哪怕那只是我们童年时候的些许小事。
记得那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已经穷到了极点。前两年,公社大办食堂,也就是后来人们都知道的准备要吃大锅饭,队里要求每家每户都把家里的粮食集中起来交到大队食堂。那时候,母亲是村里的干部,又是党员,就一次性地把家里的粮食一粒不剩地交了出去,就像她做事的一贯风格一样,侃快,坚决,不留余地。而别的人家好像已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都不约而同地留了一手。果然如人们预料的那样,开张后的大锅饭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大馒头变成了窝窝头,又从窝窝头变成了糠秕谷壳,再后来,就是“代食品”了——那是些往年连牲畜也不肯吃的玉米轴子、荞麦花子树叶、秸秆之类——而且还少得可怜。那时候,别的人家除了在食堂打饭外还可以在自己家里再补充一点,说是艰难,总也算平安地捱过了那段令人恐慌甚至让人绝望的年月。可我们家就不同了,除了食堂那些稀得能照得见人影的糠菜之外,再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那时候村子里绝对不会有富裕的人家,但是也没有象我们这样一穷到底的人家。
腊月二十三是农历传统的小年,那天下午,天气特别冷,我的小伙伴新才早已在上午就约我去家里叫他,然后一起到学校去打扫教室,等着放寒假。
他们家离我家很近,顺着城墙里的小路一会儿就到了。
一进门,一股热腾腾香喷喷的气浪扑鼻而来,使我感受到了多少年来都未曾感受到的年味。他妈妈也就是我的婶子,正在雾气笼罩的锅台边忙着什么,朦朦胧胧的灶台墙上,是用窄窄的红对联纸贴成的灶君神龛,显得十分喜气。对联上写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是“一家之主”,中间则贴着张状如方尖碑一样的黄表,那是灶君大王的神位。神龛虽然简陋,却依然十分神秘。按照常规,那神龛前原是该摆放香炉的,即便没有香炉,也应该摆一个盛米的小盅,插一柱燃着的高香才是,但这些都被他们省去了。我知道,小年是一年一度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每逢这天,他必得去玉帝那里去禀报这家人的饥饱寒暖和行为举止,供玉皇大帝洞悉民情,惩恶扬善。为了让灶王爷能多为自己的家庭多说几句好话,几乎每户人家都要在灶君画像的嘴里或者在灶火的火口边抹点麻糖,好让他上天后嘴唇发甜,只说好话,不提丑事.至于他一时糊涂要说些其它,那发了粘的麻糖是自然会封住他的嘴的。
见我来,婶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忙用菜刀的刀背敲了一块麻糖塞到我的手里让我吃,然后又径自去忙乎了。那块麻糖虽然还比不上一颗鸡蛋那么大,可是上面却沾满了年味,因为在我们那个穷地方,这一类东西就是往常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平常是断难看得见的。而且它也总是和花炮、新衣服还有许多好吃的东西连在一起,让人一看见它就象看见了那个盼望已久的“年”来。我当时真想吃一口那糖块,可又怕人家笑话,而且也有点舍不得,就悄悄地把它攥在手里,高高兴兴地和新才相跟着跑到学校去了。到教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拿一张纸把那糖块包好,揣进了我那粗布缝成的棉袄兜里,等着拿回家去抹在灶口,让那个隐身于墙里的灶君也能为我们家多说几句好话,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而剩下来的还可以和妈妈、妹妹一起尝尝它那特有的甜味。那时候,父亲在外面工作,大哥在部队当兵,姐姐和二哥在县城上中学,家里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也是在那时候,妹妹经常说她老是觉得心慌,其实,我和妈妈都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可又谁也不想点破。但是今天,虽然一点点麻糖不可能改善她的营养状况,但至少能让她高兴一会儿。
我那天好象特别兴奋,等老师布置完寒假作业,安排了例行的注意事项后,就立刻和同学们忙着搬课桌,扫教室,倒垃圾,不大一会儿就把那么大的教室打扫完了。这时,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口袋,是啊,好想再去摸一摸那块应时应节得到的东西啊。可是……可是那块糖竟然不见了!能到哪去呢?我慌忙掏遍了全身的衣兜,还是没有,掏来掏去,口袋里还是空揣那张包过麻糖的白纸。我立时慌了,着着急急地在教室里来回找着,但找来找去还是什么也找不到。那些课桌早已整整齐齐码放好了,砖铺的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教室里的所有东西都一目了然,什么也藏不住,只等着老师最后来关门上锁了。同学们看着我着急的样子,就问我到底在找什么,我却苦笑着没法回答。那么,它会不会丢在倒垃圾的路上呢,我又跑到城墙边的小路上寻了个遍,还是什么也没找着。冬天的夜色来得太快了,下弦的月亮也来得太晚了。
天色越来越暗,我只好拖着疲敝的身子,心灰意冷地挪脚朝家里走去,心里想着回去该怎么说呢?我知道妈妈和妹妹都不会因我丢了那别人送给的东西而感到太多的失望,更不会对我埋怨和责怪,可即使是这样,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再说了,她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过这么回事。左思右想,还是什么也不说的好,就当我象往常一样谁家也没去,就当我从来也不曾得到过什么。想到这里,我好像觉得自己在突然间长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大人,生平第一次懂得了把不该说的话埋在了自己心里。
这时,也不知是谁家的炮竹沉闷地响了一声,接着就在夜空中清脆地爆炸开来,使得那冻得严严实实的黄土地顿然间有了一点生机。再接着,整个村子里便不时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炮声,那是那些不愿意忘记节日的人家正在欢送灶王爷上天,盼着他到玉皇大帝那里去多说好话,盼着他给未来的一年带来丰衣足食。再看天上,清冷的夜色中一颗颗星星正在接二连三地闪现出来,倒还真像是相继升空的灶君们争先恐后前往天上报到。一团团的星星密密扎扎地挤在一起,不知他们仅仅是在这一年一度的聚会中互致问候,一叙友情,还是顺便也要谈论一下民间的那些没法言说的酸甜苦辣呢?
我们家既没有给灶王爷立个牌位,更没有给他焚香摆贡抹麻糖,不知道那个落魄于我家的“一家之主”这时候是不是也升上了天庭,在那里,他又会为我们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