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村庄

风细细雨纤纤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1-11 15:03 责任编辑:司马剑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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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文笔老练,此篇叙事散文写得颇有功力,语言和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娓娓道来。整篇作品乡土气息浓郁。推荐。

二妈穿着前些日子我给买的对襟盘扣暗花的棉袄来看我,脸笑成了一朵皱纹花。衣服合身,人精干了许多。她从兜里摸出10元钱给瞳儿,瞳儿不要,看我。我也坚持不要,二妈生气了,像是要流泪,只好收下。临走,我又给二妈塞了钞票。二妈说三个儿子都没人管她我病着还这样,说得抹了眼泪。

二妈带了自己种的豆子给我,黄豆菜豆白云豆。二妈头上戴着一顶针织的绒线帽。绒线帽是那一年我为妈织的,妈临走前说她用不着了送给了二妈,妈临走前说二妈没有女儿要我们姐仨照应着。

菜豆和白云豆产量低,已经少有人种了,是紧俏货呢。前些天去超市上买回一些白云豆,个大皮厚色泛黄,煮不烂,煮烂了也不对味口。

一朵豆花一粒菜豆。夏天的村庄是童话世界——娇弱的豆蔓缠在笔挺翠绿的玉米株上,豆花花次第挂在豆蔓上,是大红的浅橙的深紫的纯白的淡蓝的小铃铛,串成疏密有致的彩色篱笆墙。豆花花在微风里晃呀晃,招惹得蜜蜂嗡嗡叫蝴蝶翩翩舞。不几天就长出豆角来,炒了凉拌了吃。吃不了的留着慢慢长,豆角一天比一天鼓,掰开来,是黑的红的杂色的豆,丰满圆润,质朴至极可爱至极。菜豆盛在粗瓷碗里,赛玛瑙。

白云豆是套种在玉米行里的。阳光都让玉米抢了去,它一点都不难过,一蓬一蓬,平心静气开着纯白的小花花,不声不响的结荚生豆。玉米株还背着胖娃娃呢,白云豆就成熟了,被连根拔起,塞在背篼里装在架子车上拉回家晒在场里。太阳烤着地面,我们轮圆连枷一下一下的敲打,豆子就从豆荚里蹦出来,纯白纯白晶亮晶亮的,赛过天上的白云。白云豆白云豆,好名啊,喊着脆蹦蹦,想着味道长。

那时候,菜豆角能吃了,妈总牵心着要送村里的婶婶们一些,婶婶们也会把自己种的葫芦啊茄子啊送过来。那时候,豆子晒在场里,一拨儿婆姨围坐在树荫下做针线活,开心的事一起笑,谁家有难处大家伙凑钱出力拿主意,尊老爱幼孝为先,村子里老有一股子热乎劲。如今,青壮年都去城市打工了,百儿八十净赚,留守村庄的老幼妇孺,扛不动活,有些好粮食地都荒着了,产量低的菜豆白云豆,谁愿意种呢?

前些天在街上碰到大表哥,攀谈中知道他是技术工。他说现在城里钱好赚,他一个月7800元呢,近些年盖了新房,又说在城里买一套楼房也掏得出,喜气洋洋到让我羡慕嫉妒恨。问及大舅舅母,却说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里顾得上,还说弟兄五个谁家都不缺个三万五万但彼此间很生分少有关照,言语里很多怨怼。他旁边的人告诉我当下人们各顾各了,老人和儿女分家甚至老两口被分在不同的儿女家也不是稀奇事。

瞳大伯29岁就走了,留下一对儿女,我们帮着嫂子拉扯成人。最近侄儿谈了对象,我们前去求亲。女孩的爸爸甚是精敏,索要彩礼10万,挑剔、刻薄如喝凉水一般咕咚咕咚冒泡儿,对幼年丧父孩子的同情都鲜见了,让人心凉的很。

自父母过世后,我与村庄连着的根似乎被彻底割断,回老家的次数大大减少。偶尔回去,去看小时候去沟底挑水的路,当初的人欢马叫完全绝迹,自来水管子进了各家,牛、马少有饲养,再没有人去沟里。几处新修的红砖院落挺立在村头,证明这家青年在外打工的几年不错的收入。问起村里人的情况,知道得也不多,看得出乡亲们之间已经疏于往来了。

原先,东庄里碎旦家儿媳妇早上淘气了,中午就会有西庄的和事佬主动前去规劝说和。或者,南庄的黑子又顶撞他爷爷了,马上有北庄的人拄了拐杖前去伸张正义。如今不了,过个红白喜事,连个帮忙的人也不容易找到,更懒得管别人家的蜚短流长。

小时候每逢过年,村头老早就架起了高大结实的秋千,男人女人面对面踩在秋千上,抓稳绳子,相互配合,用力蹬板,秋千荡得高,笑声传得远。不管谁家孩子坐在秋千上,都有人抢着推,童年在笑声里飞呀飞。秋千旁边摆着一面大鼓,村里的青年赛着擂,真是热闹啊。

让农民的腰包鼓起来,是奋斗了几辈人的事。如今,有点小钱了,财富与善良却压起了跷跷板。沉甸甸落在地面的富裕与高高翘起的善良写成了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与厚道日渐剥离的乡村,将走向何方?

深冬,太阳在头顶懒洋洋的照着,天蓝云白,麦田里存着些绿意。乡村寂静,不见兵不见马,却给人兵荒马乱的感觉。当人心冷漠成板结的土地,得耗费多少精力才能培育出一片绿色来?

闲暇,挑拣二妈带给我的白云豆,想起豆花花,想起离世的在世的叔伯婶婶们,想起村庄,心里生出些忐忑不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