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米旧事

张文凡 散文 河山雅韵 2012-01-11 09:58 责任编辑:晓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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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随着社会的发展,文明的进步,许多古老的流传渐渐遗失,我们不能再看到那些场景的再现,却能从文字的记录中回忆起它们的影子。一件小事情,引起作者万千感慨,语言质朴,叙述平稳,如一杯暖暖的开水。

白米饭餐餐吃,可碾米,无论城乡,现在大多数人怕都没做这事了。城里人到超市把米一包包背回来,乡下人则有碾米专业户,每隔一段时间,他开着一架大型碾米机,这个屋场进,那个屋场出。隆隆的机声当广告,自然,需碾米的忙从谷仓里倒上几担,往禾场上一放,无需主家劳神,不一会,一担担银亮的大米,由你挑着往米缸里一倒就是。

五十年前,碾米叫踏米。顾名思义是用古老的碓踏成的。踏米是一件挺辛苦,挺技术的活儿。踏一担米得清早上路,天黑才能挑回家。手持一个通红的杉皮或篾片火把,肩挑一担碾好的大米,蹒跚在坷坎的乡间小路上,那艰辛现在的年轻人怕是连想都想象不出。

踏米的地方叫碓下,建在小溪落差较大的杨柳岸边。踏米先得把谷子倒到一个用竹篾和三合土筑成的像磨一样的叫砻的上面,然后双手用力,脚前弓后箭去推那根扣在砻盘上的木杆,让谷子在砻盘交合面的旋转中磨得米粒和谷壳分家。完成这工序后,不要糠的就把砻好的谷子放到风车上吹净谷壳再踏米,要糠的则连米带糠一起放到碓里踏。这时,那挂着绿苔带着古韵的叶片式大水车,在哗哗的水流冲击下,那根围抱大的轴杆在吱扭吱扭地转着哼着,安装在轴杆上的那几个大木撬作着圆周运动,有节地往那个叫碓的木杆上敲着,敲一下,碓头高高扬起,大概两三秒钟,待那个撬木从碓杆上离开时,碓头砰的一声往箩筐大的石臼槽里踏下。如此循环往复,得大半天工夫,才能把一担谷子碾成米。这让我脑中浮想着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古人手持木杵往石臼踏米的情形。巧妙地利用水力来碾米,不失为人类从野蛮走近文明了一大步。

这样踏出的米里还有一些没被碾开的顽固分子,就得手工筛出来下次再踏。一个大大的四方木盘上吊着一个米筛,把踏过的米倒一些放到筛里,双手握着筛柄去摇,这就是最技术的活儿。不会的人摇半天也不能把米里的谷粒分离到筛中央,里手人只需两三下工夫,筛中央就堆着一些谷粒。因可去碓下的水槽里捉鱼儿玩,我爱跟父亲去踏米。去时背袋谷,回时背待米,在父亲手执的火把照映下,尽管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还是高兴得屁颠屁颠的。一天,父亲从住在集镇的姑母那带回两升雪白的大米,那次母亲破例没有和上红薯丝。吃晚饭时,母亲给我们每人装一晚银晃晃的米饭,望着那碗从没见过的白米饭,心里比过年还喜庆。那碗饭真的是太香了,我们六兄妹竟没往菜碗里夹半夹菜,几口就把一碗饭吃了个精光。母亲望着我们那憨相,眼角笑出了苦水。现在,通常在食堂酒店看到那半碗半碗的大米饭往泔水桶里到,惋惜之心油然而生。

父亲说机子米就是不同凡响。后来,我们那叫米西潭的地方用木槽填三合土筑了个大土坝,安了台水轮机碾米。第一次看到用机器碾米,看得我如醉如痴。古怪啊,一瓢瓢的谷子往碾米机的斗里一倒,轰隆隆,皮带带着一个轮盘飞转,米和糠分别从两个地方泻下来,就几分钟的时间,一大担谷子就碾成了雪白的大米,里头不见半粒遗漏的谷粒。我好奇地问我那司机的表哥。他喜悦写满一脸地对我说,是水冲着水轮机转,水轮机将力传到皮带上,再带动碾米机。碾米机里有个滚子,它一滚就把谷碾成了米。但我还是为它就这么一转,就将一粒谷变成了雪白的米感到神奇。

用水轮机碾米有好长一段时间,方圆七八里的乡邻都到那里碾米,因每家可分得的谷,太少,这么个大肚子碾米机总是吃不饱,常停停歇歇。有一年发大水,把米西潭的土坝连底掏走了。没多久,身为队长的父亲,组织人在自己家门口筑了个水泥大坝,将水轮泵的轴加高一大截,变成了抽水碾米两兼顾的好东西。看到一根铁皮水管将白花花的水扬到半山腰的水渠里,上百亩田不再干渴和好多人来我家屋门口碾米的情景,我感到父亲真的好伟大。

七十年代,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的我参加了公社的小水电建设。电站建成后,把电送到好几个村,这时用电碾米又风行了一段时间。土地责任制加杂交水稻的推广,各家各户的粮仓暴满,好些人已碾米喂猪了,碾米厂日夜不停地忙碌着。脑子灵活的人看到了商机,便将手扶拖拉机一改装变成一架流动碾米机。下村到户为人碾米,大大减轻了了碾米的劳累,这真是一个绝招。好些人家一碾就是几百斤,被他狠狠地赚了一把。再后来糠米分离不用风吹糠皮的大型碾米一问世,就更被人笑纳了。

一件小小的碾米之事,但见证了社会的进步与发展,谁想起这事不心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