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枫叶瑟瑟 散文 感悟生活 2012-01-10 15:20 责任编辑:宫商角徵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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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伤逝,一段时光的消逝,一段青春的消逝都是值得难忘的。作者在文中讲述了学生时代自己老师的遭遇,文字生动,深沉有致,一位美丽善良的老师形象深入人心。文章的结尾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是,时间的很多无奈我们都无法改变。问好作者,文章的结尾给人以感动。祝创作愉快。

1985年9月10日,我上小学三年级。因为活泼大胆读书声音特大并爱诡谲,被学校领导指定作为学生代表在中国第一个教师节的学校庆祝典礼上发言,那时,确实不知道这个节日的含义只晓得这是一个多么露脸多么自豪的事情,所以并不胆怯。

下午典礼上,咿咿呀呀读完那些并不太懂的文字,在热烈的掌声中和同伴们羡慕的眼光中我快快乐乐的蹦下讲台。也许是乐极生悲吧,一不小心一个趔趄摔了个大马趴,脸和手顿时生疼,妈妈给我换上的红格子棉布衫也脏了,那么多人,丢脸极了,小伙伴肯定该拿我当笑料了。想到这儿,又羞又急又恼又尴尬,竟没想到站起来。这时,一双手将我轻轻拉了起来,理了理我纷乱的头发,又轻轻拍了拍我新衣服上的土,趴在我耳边说:“你读的真好,别哭啊。”

如聆听到了天籁一般,我透过泪眼看到了一张美丽的笑脸。我认识她,我们学校唯一的音乐老师,姓张,听说是城里人,丈夫好像是我们这片儿的,不知道为什么跑到离城30多里的农村小学教书了。她有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她还是我们学校七位女教师中唯一穿喇叭裤的老师,洋气极了。望着张老师笑意盈盈的眼睛,我的痛和委屈飞到了九霄云外。她让我坐坐到她旁边看节目表演,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如遭受电击一般击中了我。整个剩下来的时间,张老师在看节目,我则在傻傻的看她,痴痴地嗅着从她身上浸出的栀子花般的清香。

之后,我想方设法想见到她,每次偷看她在办公室美丽迷人的笑,看她用纤长的手指将海藻般的长发拢到身后,看她有意无意拨弄手风琴优雅的动作,看她课堂上责备某个调皮男生时紧蹙眉头,看她半侧着身子流畅的写下娟秀的字,我的心就会慌乱、狂跳,然后沉浸于一种幻想,模仿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蹵一举手一投足,我希望变成她的样子。我喜欢她走路时不快不慢悠闲自在的样子,喜欢她的微型喇叭裤轻轻拂过我身边时心中涌起的亲切幸福感,喜欢她将长发随手一挽用花手绢束上的自然随性……无数次的从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我还在回味梦中她留下的栀子花瓣的芬芳。

我深深深深地迷恋上了她。校园的梧桐树绿复黄,黄复绿,又绿复黄,就这样我带着一个朦胧迷离的梦度过了三个春秋。

1987年7月,要毕业了。一想到要离开那个身影,我的心如被人生生撕裂开来的疼,整日无精打采的。连母亲都看出来了,对父亲说:“这孩子这几天怎么了?不是生病了吧?”然后用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不烫啊。”我“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妈,我病了。我头疼。”然后轰一声关上门,恨不能把全世界都关在门外,只留我与我的悲痛相抱而眠。

闹了几天,还是离开了我在这儿学习了五年的学校。离校的头天下午,我去的很早,悄悄溜到张老师的办公室前,门锁着。门前高大的的梧桐树蓊蓊郁郁地绿着,炽热的阳光投射过来,在地上留下了斑斑驳驳的影子。知了不停地鸣叫,我烦躁地拾了一个小砖块儿投将过去,却听到它们更嘹亮的歌唱声。我在办公室门口徘徊等待着,终究没有看到那个美丽的身影出现。带着满腹的惆怅和浓浓的不舍,我将小学生活和对她的情感镌刻在了少年时代的记忆中,开始了新的生活。

15年后,我因工作调动进了城。在一个秋意浓浓的下午,我提着茶瓶到茶水室提水,听几位同事聊天时蓦然听到了隐藏在我心中15年的那个名字,是她吗?我的心再不能平静,连连追问。同事指着大门:“你看,就是她。”大门口,有一个胖胖的身影,正低着头慢慢挪动着脚步。听同事说,她11年前手续就调到了城里我们学校,丈夫当上了局长。三年前她丈夫因受贿东窗事发,并在外面养了小三还剩了一个男孩儿,几重打击让她不堪重负,患上了心血管病。我听不下去了,提着水匆匆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黑暗像渐渐凝固的石膏,把我和那个有着栀子花般清香的身影封印在里面,眼睁睁的无望地看着瑟瑟秋阳下那个蹒跚的胖胖的身影模糊的走向我,然后放大,放大。黑暗里,是一种嗡嗡作响的静。15年美丽回忆积蓄的悲伤,慢慢湮没我,像轧路机碾过不够驯服的沥青路面。

之后,又断断续续听说她住进了敬老院,两个女儿都不孝顺,时常几个月也不去看她一次。之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我知道我是没有勇气去看她的,尽管我们在一个城市。我不知道我是无法面对美丽影像的幻灭还是不敢哀悼自己正在消逝的青春。

我想,她是不想我打搅她的。

在那个颜色单调生活枯萎的年代,是她点燃了一个农村小女孩儿对美丽的渴望和追求,给了这女孩儿一个梦,让她痴迷让她欢乐让她希冀让她寤寐思服。这种深深的爱恋如一股奔腾的血液早已驻进了女孩儿的五脏六腑,让她也学会了用踏实优雅的微笑率性自然地生活,得到了生活的温馨。她一定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深深地这样毫无遮拦地爱过她。

岁月是一把无情的刀,割断了人的青春之线,斩碎了人的平静生活,这样,就有了不幸、挫折、衰老和死亡,任谁也无法逃脱。包括张老师,包括我。

写至此,一阵幽然的栀子花香飘进心坎,我将深深的祝福揉进这一丝清幽中,期许剩下的日子,我们都能热情幸福地生活,如同二十多年前那样……

——谨以此文献给曾经用青春挥洒美丽当青春正在消逝或已经消逝但仍没磨灭热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