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守望
宝永叔,一个普通的农民形象,却带给我们一份震撼,他甘于平凡的守望精神足以让生者动容;问候作者!
又到清明,和风熙日,万物苏生,漂泊他乡的我,怀着一腔淡淡的哀愁,匆匆赶回故乡扫墓。但见故乡对面那座绿意盎然的山岗上,又添了一座新坟,格外触目。从侄仔口中得知,那是宝永叔的坟墓。
哦,宝永叔,我人心头一紧,打了个颤抖,一个头发枯槁、面容黝黑、衣着朴素、身材瘦削的农民,立刻浮现于眼前。哀哀地凝望那座由鲜艳黄泥垒成的坟墓,记忆的页码迅速翻回到二十年前。
我的故乡在粤西一个偏僻闭塞的山村里,山多田少,而田又多泉井。那泉井,就是从田的下面涌起的泉眼,浅者一米,深者二、三米,泉眼周围的泥像稀粥一样,表面长满菩萨草,一不小心,踏进泉井,很难爬上来,因为泉井下面的泥像粘胶一样粘住人脚,令人难以自拔。每年插秧割禾。总有人或牛误踏泉井,人掉进去会吓得魂飞魄散,牛掉进去会牵动一村人的神经。
村里有两块约两亩大的泉田,三步一小井,五步一大井,长年累月,泉水盈盈。每当秋季收割完毕,泉田长满密匝匝的菩萨草,在田边用脚踏几下,整块田就像一张偌大的水床一样,晃晃荡荡,也像当年红军所过的草地一样,令人不寒而栗。虽然危险,但人多田少,不能不耕种;虽然收获甚微,但广种簿收,一年也能收获一千几百斤谷。有一年插秧时,一个年轻媳妇被泉田夺去了生命。有经验的村民知道,陷进泉井时,要保持冷静,并且两手张开,纹丝不动,人是慢慢往下陷的,等搭救之人伸条扁担什么的过去,然后抓住,让人拉上来,才能转危为安。可这个外乡嫁来的媳妇,因为惊慌失措,拼命挣扎,仅几秒钟,人就深陷于泥浆中,当人们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上来时,她已吸入大量泥浆,窒息而死。自此,村人发誓,就是饿死,也不耕这块田了。
宝永叔家庭成份不好,又是孤儿,相貌也生得丑,性格内向,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没有女人看上他,四十出头,依然光棍一条。他见村人放弃这块田,深感可惜,想到自己孤单一人,无牵无挂,就是发生意外,也不会拖累人。于是便自告奋勇向队长要求耕种这块田,无论队长和村人怎样苦劝,他都固执己见,村人也只得由他去耕种。
像艺术家钟情于自己的艺术,像花农悉心照顾自家花卉和盆景一样,宝永叔也把全部的精力和心血灌注到那块田。年复一年,约定俗成,村人把耕种泉田当成他神圣不可侵犯的职责,他也把耕种泉田当成自己责无旁贷的责任,他的生命已和泉田紧紧地维系于一起。每天,队长刚吹响出工的哨子,他就拿着工具,沐风披阳,独自走向那块泉田。宝永叔渐渐想出驾驭泉田的办法,插秧时,带两板木板,踏在木板上面,晃晃荡荡,但安全;割稻时,用两捆禾秸,一脚踩一捆,逐步推进。
八十年代初,如火如荼的改革春风吹到了闭塞的家乡,村里开始实行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面对那块泉田,没有人愿意承包它。宝永叔在没有任何竞争对手之下,承包了那块泉田。他却像捡到宝贝一样,兴奋不已。不久,我也远离家乡,出外求学、谋生,偶尔回家一趟,也总听到宝永叔一如既往地默默耕种那块泉田。收获,既不能使他暴富,也不会令他捱饿,一年一度的公粮,他总是一两不少,如数上缴。
从侄仔口中得知,宝永叔是去年夏天死在泉田上的,上了年纪的宝永叔身体有点不舒服,插秧时,头晕眼花,一脚踏空木版,掉进了泉井,井下泉水冷冰冰,他刹时浑身抽筋,无力自救。当附近的村民赶来搭救时,他已在泥浆中窒息而逝。一个平凡的生命,半生守望泉田,守望微薄的收获,生命最后一刻还是泉田中完结,命运真是无奈而又凄美。但人活于天地间,需要这种甘于平凡的守望精神,尤其目前社会上,一方面下岗大军浩浩荡荡,一方面有的平凡的苦累工作却没有人愿意干,更需要宏扬这种甘于平凡的守望精神。
逝者已逝,甘于平凡,天真执着的精神不灭,故乡新一代村民,为了温饱,依然耕种那块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