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忆火笼
火笼,是冬天取暖的一种用具,作者却对它喜爱至极,因为在饥寒交迫的年代,可以用来温暖肉体和心灵的冰寒。作者用朴实的文字,饱含真情的叙述了童年苦难岁月里放牛和上课时取暖的辛酸往事,表达了对故乡的深深的眷恋之情。描写细腻,推荐欣赏!
光阴如梭,岁月如轮,刚刚尝完秋之老人送来的甜美果实,嘴角余香尚留,冬之神却裹夹着彻骨寒风隆隆踏步而来。寂静寒夜,孤零零坐在异乡空落落的单身公寓里,啼听着阵阵寒风掠过屋顶发出的呜呜声,一股乡愁倏然涌上心头,禁不住忆起故乡的火笼。
火笼,是粤西人一种简单的冬天取暖之器物,功能相当于北方的火盆,用竹篾织成,形似一个精致小巧的灯笼,平底,笼子里面的底下放一个平底的瓦盆,瓦盆中盛上燃着的木炭,便成了火笼,一弯圆弧形的提柄,可以灵活提动,比北方人的火盆更加方便实用。数九寒冬,得一火笼,撩起衣襟,贴近肚皮,像抱着一团火,一股热气在胸前滚荡弥漫,浑身舒畅。
粤西属丘陵地带,山多树密,寒风掠过,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恐怖之声,在漫漫的冬夜里,听着令人毛骨悚然。因此,我总觉得故乡粤西的冬天比别的地方寒冷,冷得透彻,冷得清奇,冷得可怕。村民居住的大多是砖瓦平房,左右前后都透风,冷风鼓鼓荡荡,人坐在房内,和坐于屋外没有什么两样。我在孩提时代,生产队穷,村民餐餐食不饱,人人脸色像一张张黄菜叶,两眼浮肿,死气沉沉,小孩没有天真活泼的灵气,青年人没有蓬勃的朝气,中年人提前进入衰老期,老人则像僵尸一样。一到寒冬,人人全副武装,将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破烂的穿在里面,稍好一点的穿在外面,天气稍暖和时,才换一两件衣服下来洗。可是,腹内空空,热量不足,尽管全副武装,单薄的衣衫依然抵挡不了寒流的冷冻。于是火笼便成了抗寒的绝妙之物,每到寒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进进出出,来来往往,总爱抱个火笼。我相信,在六、七十年代的困难时期,唯有这平凡的火笼,令千千万万的故乡人,减轻了许多肉体和心灵的苦楚。
火笼就像一位亲密可爱的朋友,伴我度过了童年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冬天,给我留下许许多多难以忘怀的凄美的记忆。我六兄妹,自小失去父亲,母亲瘦弱多病,婆婆年老力衰,八口之家,仅有两个劳动力,所得的工分很少,年年超支,领不足口粮,为多挣工分,家里帮生产队养一头水牛,我们几个细小的兄妹,每天要割草喂牛,数九寒冬的傍晚,捋高衣袖裤脚,赤手裸脚,深入水塘中洗草,手脚冻得麻木僵硬,更要命的是,湿了水的手脚肌肤,被刺骨的寒风一吹,立时皴烈,血丝缕缕渗出,裂纹密布,用几分钱一盒的雪花膏涂抹也无济于事,往往旧的裂纹未痊愈,新的裂纹又出现,裂纹多了,手脚就会肿痛得走不了路,手拿不了东西。因此,每晚洗草时,为感轻肉体的痛苦,总提个热烘烘的火笼,搁在池塘边,手脚麻木时,就跑上来,烘烘火笼,手脚灵活了,又跑到水中接着洗,一晚洗上百斤草,要如此反反复复折腾多次。
冬天上学,我和同学们总爱提着热气腾腾的火笼到学校,抱着它听课,心里踏实,否则,手颤脚抖,精神恍惚,难以集中听力和视力。同样衣着单薄的老师,有时手指冻得僵硬,捏不住粉笔,便走下讲台,随意从一个学生手中要过火笼,烘烘手。我坐在前排,数学老师总喜欢走到我桌前要火笼,每次,我总是默契地将火笼递上。下课铃声一响,个别没带火笼的同学,就围到有火笼的同学身边,分享着火笼散发的一缕温暖。冷生饿,饿生冷,冷饿交集,对于食物的渴求,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因此总是想方设法地找食、弄食,而火笼,提供了一个弄吃的好器具。我和同学们一样,上学时,裤袋里总装着一两只番薯、芋头,或一抓花生、黄豆、栗子,甚至一把稻谷、麦子也好,将这些食物放进火笼里烤熟,取出来漫漫品尝,既可以充饥,又可以解馋,滋味无穷。每到冬天,简简陋陋的教室里,被同学们弄得香味四溢,这对于生活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而苦苦求学的小孩,是一种难以言语的满足,仿佛人生的奢侈也不过如此。
但正像西方的一位哲人说,世上哪里光有利而毫无弊病的好事。火笼也一样,也有其不尽人意的一面。寒夜漫漫,被子单薄,为了驱寒,故乡人晚上睡觉时,总爱用火笼烘暖被窝。也许因为白天劳碌困乏,有的人烘着烘着,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而忘了将火笼移出被外,结果弄翻火笼,火炭倒了出来,轻的被炭火灼伤,重的发生火灾,倒霉的葬身火海。每年冬天,方圆百里,百寨千村,总会发生因烘火笼而被烧伤烧死的惨剧,然而就像汽车会发生车祸而人们照样酷爱汽车一样,尽管惨剧频频发生,故乡人认为富贵由命,生死天定,睡觉时依旧烘火笼,唯有多加一分小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