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老书的故事
一本好书能带给我们很多乐趣,古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和书的故事,姥爷和书的故事,一辈子,就为了那些书而活,最终书没了,姥爷也没了,唯一留给我的《红楼梦》如今依旧被我视为珍宝。鼓励着我坚毅前行。问好作者,祝创作愉快。
有书读的日子真好,特别是遇到一本好书。
小时侯,书的概念只是每天学习的语文和算术。那薄薄的两本有时夹在腋下要比背上一个瘪瘪的书包方便的多。那年月,可不象现在的孩子,一个个大包小包,沉甸甸的负在稚嫩的肩上,佝偻着身子,象远游的商客,象拉练的兵士。多年前就梦想着拥有自己的书屋,甚至连名字都起好了。贾平凹的“静虚村”,梁启超的“饮冰室”,和周作人的“苦雨庵”,丰子恺的“缘缘堂”,都是我比较欣赏的。经多年的辛劳,搭建了自己的蜗居,也开辟了一间书室,搬来书橱,书桌,又买来藤椅,挂上竹帘,多少有点书屋的样子了。只是一直未敢冠名。如今知识越来越值钱了,世人对书也重看起来,一本普通的书少则几十元,套个漂亮的外皮就要上百元。私下摸摸口袋,早没了汗牛充栋的勇气。毕竟自己还没修炼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那微薄的进项也只能糊口而已。空空落落的书架上,十几本特价购来的古今中外名著跨越时空与疆域的交错走到了一起,互相搀扶着,依靠着,偏安在书橱的一角,见有机可乘,女儿几年下来用过的课本溜了进来,打起了长长的瞌睡。而我这个名副其实的主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为了成就一本著作,世间有多少文人被搞的身心疲惫,司马迁忍辱负重修《史记》,李时珍不辞万苦著《本草纲目》,而处于生命最后时刻的曹雪芹先生,手捧待续的《红楼梦》,不知带走了多少遗憾。但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生命中难得有一本花你一生时间去读的书。我们不是庙宇里道行高深的老僧,一本薄薄的经文可以心无旁骛地从青皮沙弥诵到鬓染白霜。再有趣的书,时间久了,我们也会把它读成一杯白水,再诱人的文章,也会被读者咀嚼成一盘无人问津的残羹。书,早晚会被置于鲜为人见的地方。世间始乱终弃者多矣。我不知自己是否也在此列,但一本面目斑驳的《红楼梦》一直静卧在我的床头多年,每每谈到它,就会想起一个久远的令人心碎的往事。
八九岁那年,母亲带我去姥姥家,文化大革命还没有结束,群众“斗争意识”很强,批林批孔,破四旧,书焚了,庙拆了,地主,富农,资本家也被打倒了。姥姥所在的村子也很热闹,村西头的戏台推倒了,拆下的砖和木料被农民拉去盖了房子,村东头的古庙也变成了废墟,而原来的学校被造反派当成了司令部。姥姥在解放不久就去世了,姥爷已八十多岁了,清秀才出身,当了多年的私塾先生,新中国成立后又进了公社办的小学。姥爷有自己的书房,里面有两个大书橱,摆满了线装书。老人视书如命,平时是不允许外人进入书房的,更不用说我们这些小孩子了。但我们总能透过玻璃窗,看到姥爷坐在那把古老的藤椅上,戴着花镜,手捧一本老书,聚精会神地读着。多年以后,每每想起,那古朴的书橱,那陈旧的木桌,那把苍老的藤椅,还有那为耄耋老人,在我的脑海中早已定格成一幅前朝的丹青。今后的日子里,这幅不曾出现在宣纸上的上古墨迹,不知给我带来多少幽幽暇思,无形中又加深了我性格中的怀旧情节。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和小伙伴们到小河里游泳、嬉戏,疯了一天后早早回屋睡觉了,睡到半夜时,我还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发现炕上只剩下自己,当我睡眼惺忪的来到院子里,发现来了许多人。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各个身穿绿军装,头顶绿军帽,胳膊都戴着红袖章。他们一个个正气势汹汹的从姥爷的书房往外抢书,我此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些书可是姥爷的命根子,他能不生气吗。透过人群,只见姥爷正哆哆嗦嗦的站在屋檐下,身边有两个大一点的“红袖章”,正高声叫嚷着什么。老人花白的胡须在微弱的灯光下剧烈的抖动着。手中的拐杖在地下用力的戳着,仿佛脚下有一条伤人的蛇。那一册册线装书被杂乱的堆到了院子中央,象几个刚刚降生便被抛弃的婴儿,无助的拥在一起。书大概被抄完了,“红袖章”们聚在一起又开始商议起什么,我趁机溜进了书房,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它,平日里整洁的,透着神秘的地方,如今是满地狼籍。两个书橱的门无力地徜着,象两张巨大的嘴述说着刚刚发生的不幸。而那把平日被姥爷呵护惯了的藤椅,正歪在角落里哭泣。我正四下张望,忽然觉得脚下软软的,我扒开废纸,一本线装书露了出来,我来不及细瞅就塞进了怀里。这时一个“红袖章”又闯了进来,在屋里又草草巡视了一遍,看到我“哼”了一声,气呼呼的溜了出去。我此时害怕极了,一动未动,真怕怀里的东西掉出来。
书,终于在老人充满哀怨的眼神里化成缕缕青烟,飘向如墨的的夜空,慢慢地被吞噬在可怕的黑暗里。“红袖章”们围着灰烬又喊了一阵口号,仿佛打了胜仗,欢欣鼓舞的去了。姥爷忽然扔下拐杖,蹒跚着来到灰烬前,跪了下来。把头深深的埋在地上,耸动着瘦弱的双肩,呜呜的哭了。妈妈,舅舅和舅妈们过去搀扶老人,姥爷说什么也不起来,扬起脸,双手虔诚的捧起灰烬,任行行老泪滴在上面。此时我怯怯的来到老人跟前,慢慢地从怀里把书掏了出来,递给了姥爷。老人止住哭声,眼神里有了一丝亮彩,惊诧的打量了我好久,突然把我揽在怀里,双肩颤抖的更厉害了,我在也忍不住,哇哇地跟着哭了起来。
老人最终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书没了,他也要走了。仿佛那萦绕在天边的白云一直在召唤着他。临终前,老人把唯一幸存的那本书送给了我,至于还和我说了什么,我已记不得了。后来我问妈妈,妈妈红了眼圈摇了摇头。老人送给我的就是这本《红楼梦》,多少年过去了,这本残缺的线装书就从未离开过我的床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一直是这本书拌着我,陪着我,给我力量与勇气,让我坚毅的前行。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现在我做的一切,不正是老人当年希冀与嘱托的吗?
几十年过去了,无论我身在何处,闲暇时都会去逛一逛书店,走进书店的刹那,就向走进了姥爷当年的书房,而每个书店都仿佛飘溢着他老人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