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疗伤”药
每早出去散步,总会碰到一个很奇怪的人。这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太太,无论春夏秋冬,脸上总是一张白得惨人的口罩,鼻梁上总是架着一副很宽很宽的墨镜,她的脸原本不大,这下就只剩鼻孔了。她的头上戴着一匹墨绿色的头巾,身上穿着一席黑袍,怎么看怎么像俄国作家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没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
她推着她那沉重的轮椅缓缓地走来了,我身边的小白狗看到她,竖起了被毛,狂吠不止。她经过我的身边对我说:“小伙子,你要看住你的狗哟!”声音怪怪的、阴森森的,仿佛从地底发出。我连忙走开了。
以后,每次见到她,我都会绕得很远,因为我讨厌这位“活死人”给我带来的心灵上的压抑感。
一晃三年过去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我又见到了这位老太太,与以往不同的是:老太太没有“嘎吱嘎吱”地推轮椅,而是坐在了上面。她的后面多了一个人,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推着她。后来听说这是她的儿媳妇。
一天,我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情形,她的女儿在推她上一个小坡的时候,不小心压过了一个小石子,轮椅稍稍颠簸了一下。老太太破口大骂,骂她的儿媳如何如何不孝,并命令她推回去重走,儿媳含着泪照办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忿忿不平,有人忍不住说:“你儿媳如果不孝顺,能整天推着你看风景吗?您老太不知足了吧?”老太太脸气得通红,嘴说不出来话来,举起手里的拐杖就要打说话的人。看到这种情景,周围指责的声音更多了。眼看这位老太太要成了众矢之的,她的儿媳示意大家不要说了,然后推着轮椅默默地走开了,留下了一个沉重的背影让大家唉息了好一阵子。
得知这位老太太精神有问题是以后的事。那天下午我看到这娘俩又争执起来,老太太非得要进一家庭院看看,说那里面有人在唱大戏。细听一下,我知道这家主人在做瑜珈功,老太太听到的是瑜珈功的配乐。这令儿媳哭笑不得,可怎么解释老太太也不信,坚持要进去看一看,儿媳没办法,跪了下来,说:“妈,您要愿意听戏,我回家给您唱。”老太太这才不作声了。
可是,以后老太太每次来到这里,总是嚷着要进去,她的儿媳一般都是跪下,说:“妈,您要愿意听,我回家给您唱。”
那年冬天单位派我去南方学习,一去就是三年。
当我回到这座小城的时候,我才发现身边有许多老人都匆匆离逝了。
再看到她的时候,是在电视台前面的休闲广场。她穿着一身粉红的秧歌服,手里拿着粉红的团扇,伴着悠扬的鼓乐声,迈着灵巧的十字步满面春风地走在秧歌队伍的前面。三年过去了,这位老人竞与以前判若两人,真是一个奇迹。难道是她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后来,还是她的儿媳把她的身世告诉了我。这位老人的一生是很不容易的,三十八岁那年没了丈夫,一个人拼死拼活地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给他们成了家。老少十余口人住在一幢楼里,一大家人楼上楼下,常来常往,其乐融融。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悲剧发生了,老二和老三全家在出去旅游的时候,惨遭车祸。老人家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下子疯了。
大儿子带着疯妈到处寻医问药,却始终没什么效果。有人建议送老人去精神病医院。大儿子心想妈妈为他们操劳了一辈子,没怎么享福,到老怎么能去那种冷冰冰的地方。两口子一商量,为了不让妈赌物思人,决定卖掉房子,离开省城,找一个陌生的地方慢慢调养。于是就来到了这座小城,一住就是六年。
六年来,这位孝顺的儿媳,经历了老人多少次的无理的谩骂和莫名的指责,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她认为这一切都很值,因为老人心灵的创伤在一天天地愈合起来。
不知从哪天起,老人扔掉了口罩和墨镜,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我想:世界上最好的“疗伤”之药,莫过于人间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