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的日子 ——鸽子

家里的鸽子卖了，我不知道。

只是有一天下午，我无事走到阳台，发现笼空鸟去。去问母亲——原来是已经卖出半月之久了。

我的心底如烟云般生出一些感伤来，且有几分内疚。我从未给它喂过一回食，没有抚摸过一回它们的花白的羽毛，甚至不知道它们究竟为什么每日胡乱地在笼中扑腾不止，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常常深夜里发出那如乱草堆中野鸟的哀鸣一般的声响。尽管打开阳光之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它们，但在我的生活中，谈话从来就是没有鸽子的；在我的诗歌中，从来就是缺少鸽子的。我本该为它们取上一些漂亮的名字，让它们凭添几分人的灵气，或者每日里用些清凉的水为它们洗一遍羽毛，让它们不至于像我一样，因为不光彩而苦于在人的面前抬起头来！

在它们的眼里，我是一个陌客吧？偶尔把那扇阳光之门打开，出现在它们面前的，是一张冷漠的面孔。它们或许常被我的满面乌云笼罩，不敢发言。我只是在阳台上站那么一会儿，不看它们，不看别的，只是看看天边那条野土飞扬、来自远方、去往远方的古道。那里，不管有无行人，都能引着我的思想从远方来，到远方去——也许就是这时，那一对寡言的生灵正躲在它们的笼里，怯生生地看着我，偷偷地理解我，为何常常如此吧？

可我忽视了，多少次啊，那两双可怜的、黑玉般闪烁的眼睛！

寒风又起，天气渐冷，南国的鸟声日渐稀落，往日人人以为烦躁的黑喜鹊，都在孩子们深深的回忆中。多少枯树立于风天，风势愈大，那刮过瘦枝的戍角般的呼啸之声便愈显其悲凉，站在阳光罕至的阳台，我的泪水在天风中闪烁。

1989年1月28日